“是。所以我回来了。”城莲尽量控制自己的语气,但心底多少还是被牧穹的态度弄得心烦。
“那好。明日我便差人诏告城明,说你不会回中部军了,以后会留在帝都办差。”牧穹平静地说,带着些不容置喙的坚决。
“陛下,这又是何意。”
“中部军与狄梁的战役才刚落下帷幕。虽说我军大获全胜,狄梁如丧家之犬般溃散奔逃,但这毕竟是一场大战,如今战事方歇,正是用人之际。我身为军中校尉,断无理由独自留在帝都,像个深闺女子一样困于这宫墙之内!”城莲的怒意瞬间被点燃,可嘴边的话刚刚吐尽,对上牧穹的脸时,他又心里有些愧疚,如何说,这人刚死里逃生不久,眼下还在养伤,兴许只是不安才这有了番说辞......
“......哈......抱歉,我......我先出去冷静一下......”
闻言的牧穹始终一言不发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那眼神让城莲觉得不知如何面对,只得先找个理由避避。说罢,城莲慌忙推门离去,偌大的宫殿里又只剩牧穹一人。
戌时的天光是一种掺了黛紫的青灰色,宫墙的影子长长地拖在砖地上,像泼翻的浓墨。城莲从未央宫的侧门疾步而出,近乎是逃走的。牧穹沉默的神情在他脑海里不断闪回,让他既烦闷又不忍。
白日里庄严肃穆的宫道,此刻在将熄未熄的天光与初上的宫灯间,显出一种恍惚的温柔。琉璃瓦的浮光黯下去了,朱红廊柱却因灯晕染上了一层暖橘的边。渐渐地,他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不该那样说的......”
晚风拂过,送来远处隐约的钟鸣,和御花园里一阵阵清冷的甜香。他不知不觉走上了临水的九曲回廊。廊下池水平静如镜,正将最后一隅微弱的霞光同几颗星星,还有孤零零的宫灯一道收拢并入。他停住,凭栏望去,一些过往的回忆顺着池面流转。
那个人,从来都是孤独的。
未央宫的正殿之中,牧穹正拄着拐杖缓缓下榻,他打算在茶案前落座,案上那尚有余温的茶水,是城莲离开前斟好的。
“叩叩——”
两声极轻的敲门声响起,门外的人影并未言语,他缓缓放下叩门的手,静静地伫立在殿门前,仿佛笃定门内之人会招呼他进去。
一队提着灯笼的宫女悄无声息地从对面廊下经过,灯影晃晃,照见她们低垂的眉眼和规矩的步态。她们像是这庞大宫殿里游动无声的鱼。
城莲侧身隐在柱影里,忽然觉得,牧穹与她们,与这池水,与这牢笼般的辉煌,并无不同。方才那股针对牧穹恣意的怒气,渐渐化作一种更广大冰凉的悲悯,包裹了他。
“咦,城将军怎么在这里?”队伍里一个眼尖宫女小声议着。
“若城将军在此地,那么刚才戴着兜帽提着攒盒进入未央宫的男子又是谁呢?”几名宫女不经意地闲聊着,然而这寥寥数语,却如一只无形的手,紧紧攥住了城莲的心脏。
“糟了——”
城莲心中暗念,赶忙转身,朝着未央宫的方向飞奔而去。自己怎会如此愚钝!那日宋哲死后,竟还有人敢在元前殿明目张胆地袭击牧穹,这不正意味着,存在着一群与宋哲怀有同样野心却并非一路的人吗?那伙人必定也是不甘心接受眼前的结局,才会指使那死士在那个时机去偷袭拼一拼最终的结果。那伙人会是谁的势力?清平教余孽?还是哪个不满陛下的勋贵门阀?自己还要再为多少事后悔?他的伤口尚未愈合,行动本就多有不便,当下正是他最为脆弱的时刻,也是敌人最易乘虚而入的时机。而自己呢?竟还因一些无聊的琐事、无谓的情绪将他拒之门外。
“......我......真是个混蛋啊。”城莲胸口酸涩得厉害,那只无形间攥着心脏的手突然收紧,让他喘不过气,他的汗瞬间浸透了衣裳,眼眶也跟着模糊,不知为何,回未央宫的路竟变得如此漫长,如此遥远......
“神明啊!救救他吧!”
倘若神明真的存在,便拿走我的全部也好。
“进来。”
门内传来一道平静淡然的声音。
门外之人抬手推开了紧闭的殿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