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来,大家都是如何议论我的呢?
天才?骄子?命好?运差?
其实我都不在意。
“你来啦。”牧穹唇边丢出这么句话,只是始终没有抬眼看向那人一眼。他悠悠地捧起那杯带着余温的茶水,抿了一口。
“本以为你会更早些来,怎么偏偏拖到这个时候。”牧穹放下茶杯,嘴角挂着抹不易察觉的笑。
“哈哈,这不为了见陛下特意装扮了一番,还带了些亲手熬制的药膳,准备好好与陛下一叙。”那人摘下黑色的帽兜斗篷,提着攒盒,如老友般将盒里的点心、药膳逐一取出,摆在桌上。
牧穹终于抬眼望向他,此人确实修整了面容,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乱。虽说以往这人与自己相见时也打扮得颇为得体,但今日确实有些不同。此外,他依旧是老样子,行礼时总是显得不够虔诚,行完礼便自行熟络地坐下。
“今日不是来杀朕的?”牧穹看着正襟坐在对面的男子笑着说。
“刚刚敲门的时候是,这会儿已然不是。我好歹也称得上是天纵之才,怎会看不清当下的局势。”男子望着面前棋盘上的残局,饶有兴味地说道。
“这是你上次留下的残局,我这会儿把它复原了。”牧穹见男子目光紧紧锁定在棋盘上,补充说道。
“是局好棋。不过,在下还是好奇,陛下是何时识破我的?”男子拨弄着瓷玉的棋子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当你表示想追随像我这般之人时,我便对你心存诸多疑虑。像我这样的人......呵,我究竟是何种人?你眼中分明空无他人。
起初,我以为你帮我,是因看不惯宋哲的行事风格,也不满父皇的刚愎自用。然而,与你接触越多,我愈发察觉,其实你只是单纯地憎恶世间那些所谓的理所当然。出身名门的宋哲,即便家中遭遇变故,依旧能凭借母家江氏以及妹妹在宫中的荣宠登上丞相之位;你厌恶牧和川,认为他天资平庸,却只因身为嫡子便早早被立为储君,整日浑浑噩噩,身边却尽是阿谀奉承之声。
你分明对自己的出身满怀悲悯,却还要将‘布衣卿相’挂在嘴边。实际上,你所追随的,自始至终都是你自己——沈清。”
“你以为,自己和我很像罢了。”
“尽管我不清楚你是何时加入清平教的,但自路承死后,我便时常回想起清平教那次在帝都的行动。最初,正是你将盗墓贼梁五可能是帝都传闻罪魁祸首的消息告知于我,我也因此开启了对清平教的调查。在此期间,我发现清平教与清音寺多有交集。也是在那时,你如今天这般提着药膳前来见我,你假意询问我父皇的状况,实则是想提醒我父皇晕倒一事与所服药剂有关。
自那以后,清音寺之事和崔衍之事皆是你在背后操控。那日我在清音寺与路承对峙,提及高安常时,他对其恨之入骨;提到高安常的棺材时,他明显一愣。倘若他是在激愤之下杀死了高安常,大可以将其尸身焚毁,何必特意将其下葬,还留下诸多高安常的记录,让调查之人轻易找到他呢?由此看来,当时他是一时冲动杀死了高安常,事后砍掉其头颅,易容成高安常的模样,并委派教内之人处理那具尸体,想来当时便是交由你这位负责教内暗差的月大人来办理此事。
你生性多疑,并未按照假高安常的意思处理那具尸体,而是偷偷藏起了无头尸。在察觉高安常被人顶替后,你猜到了真相,这才将尸棺和记录一同下葬,等着有朝一日事情败露,借机除掉路承,进而将清平教收入囊中。”
“路承留给我的那份名册,我已派人调查过,其中仅有一人信息对不上,此人便是阴既之。他自都察院离开后便踪迹全无,后来我们依据吏部名册的记录,前往他的老家查访,却发现这个阴既之早已失踪多年。想来你早就知晓此事,便趁机盗用他的名字隐匿于清平教中。可让我始料未及的是,你竟与狄梁势力牵扯如此之深。陈贵也是你推荐给宋哲的吧?”牧穹语调悠悠地说道,目光随着沈清落子而移动。
“是。那个老东西。我暗中替他除了多少麻烦事,可他就是不知足啊~”沈清说着,看着棋盘“扑哧”笑出了声。
“我唆使狄梁率先行动,本意是想打乱你与宋哲的节奏,怎料宋哲那蠢货,竟落入了你的陷阱,没能在慈恩寺就将你除掉,事情瞬间变得棘手起来。那时我便预感,这局要输了。”
“事实也的确如此。自那之后,想要杀你更是难上加难,而我们已将所有筹码都押上了,只能硬着头皮继续。更为遗憾的是,直到最后他也没弄明白一件事:这场游戏中,我和他任何一方若想获胜,前提是必须先除掉你,否则不过是田坎上的老鼠与阴沟里的老鼠这点区别而已。”
“陛下不觉得这世道本就如此吗?”沈清眉头舒缓,绽放出一抹由衷的笑容。
“眼下,你还有机会。”牧穹落了一子,把缠着厚重绷带的左手搁在了桌上。
“得了吧!房梁上的人多得能开席了,不只是来看你我下棋的吧?”沈清忍不住白了眼前人一眼。随后瞧见这人掩着嘴轻笑,索性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“你和我,真的很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