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审视了牧穹半晌,突然开口。
我总在被无名状的火焰灼烧,焚烧的长烟透露着庸俗无知和这世道的腐臭味。
从记事起,我便控制不住地思考泛滥,就在这堆烂泥里。世人都说我是百年来最年轻的都御史。十六岁破格入翰林,二十岁踏进都察院,二十五岁便掌管整个都察院。那些老头子气得胡子发抖......可他们不知道,我接过官印那晚,对着空荡荡的祖宅敬了三杯酒——一杯敬早逝的父母,一杯敬变卖的祖产,还有一杯,泼在地上,敬我自己。
天才?不过是把别人赏花饮茶的工夫,全用来啃那些泛黄的案牍。可看得越明白,就越觉得荒唐。贪官哭诉家有老母,清流私下收受冰敬,连宫里最得势的太监,也会对着枯萎的芍药掉泪......他们都有来处,有去处。
我呢?
王阁老倒台那日,他门生在我府前哭骂,说沈清你这条没心肝的孤狼。其实他说对了。我看着他们抱团、结党、互相撕咬,就像看雨滴撞在瓦上,响是响的,可终究淋不透我这张早就晒干的皮囊。
几年前审江南私盐案,押来个擅制绒花的死囚。临刑前她求我留朵鹅黄色的,说女儿及笄该戴这个。我准了。后来鬼使神差去查,才知道她女儿三岁就病死了。
有些人,连爱都生在烂泥里,就算是清洗干净,往后还带着股似有似无的腐臭味道,而我呢?
这世上有的是人,握着虚妄的念想过一辈子。那我呢?我攥着什么?是十三岁乡试那篇惊动学政的策论,还是二十岁在御前驳倒三朝元老的奏对?这些亮晃晃的东西堆起来......堆成一座别人爬不上,我也下不来的大山。只有我那敏感脆弱的嗅觉在没日没夜的哀鸣,以至于我悲哀地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是过敏的。我在被泥泞地爱着,像带着残次的玉石。
烛火摇曳,沈清从怀里掏出了那枚抚过无数次的都御史印搁置在桌上。
“我们都是孤独的,孤独得像尸体。”
沈清放下官印后,起身在牧穹耳畔如是说着。
“陛下!!”
刚入夏的时节,城莲推开殿门的刹那,一阵轻柔的晚风从门外涌入。
“现在或许不像了。”牧穹望向失措的城莲笑了笑,随即冲着沈清的背影答道。
“哈哈哈——”
“那草民只能先恭喜陛下了。”沈清言罢,向城莲微微行礼,旋即迈出正殿,朝着宫外走去。梁上的数道黑影也随之消失。
沈清像寻常那样,边走边退下厚重的官服。
他随意地解开了紧扣在喉结下方的第一颗鎏金扣襻,动作流畅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利落。他的右手探到左肩后方,随意地去勾另一侧腋下的系带。厚重的袍服微微一松,肩背处紧绷的压力顿时消减,官袍的肩线随之扭动,像一只挣脱的鸟。
他目光未曾偏斜,脚下步伐不变,径直走向靠近城门的远方。
不知走了多久,大抵连靴底都磨薄了几寸。
“就到此处吧,不必再跟了。”
他半回首,对着始终不远不近跟在身后的那个影子说道。
不过半刻钟,湖边传来扑通一声响动。
常言道,这世间百转千回,不过封于月色,照山河经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