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在油腻墙壁上的时钟,时针指向了11:50。
距离午夜只剩下最后十分钟。距离那群饥肠辘辘、被压力扭曲了灵魂的“优等生”冲进食堂,也只剩下最后十分钟。
后厨的一角,被温如玉强行开辟出了一块“净土”。这里没有血迹,没有腐肉,只有被擦得锃亮的不锈钢案板,与周围那种血腥、油腻、甚至散发着福尔马林味道的氛围格格不入。
案板上整齐地摆放着他从现实世界带来的那袋红薯,红皮黄心,散发着泥土的清香;还有系统背包里那瓶珍贵的【彼岸花蜜】,瓶身流转着妖异的光泽。
“姜撞奶,看着简单,其实讲究的是温度和速度的博弈。”
温如玉低声自语,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。他手里拿着一块老姜,那姜块表面粗糙,却蕴含着最热烈的能量。他用干净的纱布包裹住姜块,双手用力挤压。
滴答、滴答。
金黄色的姜汁顺着指缝流进洁白的碗底。
哪怕只是生汁,那股辛辣、霸道的味道也瞬间冲开了周围腐烂的空气。它像是一把无形的火炬,在阴冷潮湿、满是尸臭的厨房里划出了一道温暖的安全线,宣告着生者的领地。
滋——
旁边的锅里,牛奶正在微微冒泡,乳白色的液体在锅边卷起细腻的泡沫。
温如玉没有把牛奶煮沸,他时刻盯着温度计,将温度严格控制在70度左右——这是一个微妙的界限。太烫,牛奶中的蛋白质会变性,破坏姜汁的凝固;太凉,则无法激活生姜蛋白酶的化学反应。
这就像是他即将要面对的这群敏感、脆弱、又危险的学生鬼。
态度不能太热烈,那会吓到他们,让他们觉得虚假;也不能太冷漠,那样无法穿透他们厚重的心防,无法治愈他们。
必须是刚刚好的温润,带着一点点强硬的暖意。
接着,他揭开了旁边的蒸笼。
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,热气腾腾的红薯香气扑鼻而来,那是碳水化合物最原始的诱惑。他将蒸得软烂的红薯捣成细腻的泥,混合着糯米粉,一点点揉搓,最后搓成一个个圆润可爱的小丸子。
入水煮熟后,它们漂浮在水面上,晶莹剔透,像是琥珀色的珍珠,又像是暗夜里的小小灯泡。
最后,是点睛之笔。
温如玉小心翼翼地打开那瓶【彼岸花蜜】。
一股幽冷的甜香飘了出来。他用筷子尖蘸了一点点,仅仅是一滴,滴入热牛奶中。
花蜜入奶即化,原本乳白色的牛奶瞬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光晕,仿佛那是少女害羞时的脸颊。香气变得幽深而迷离,不再是单纯的奶香,而多了一丝能够抚平灵魂躁动的魔力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温如玉深吸一口气,擦了擦额角的汗。
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
午夜十二点的钟声,准时在校园上空敲响。
那声音不像普通的钟声,沉闷、嘶哑,带着金属生锈的摩擦声。每一下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人的头盖骨上,让人头痛欲裂,心脏随之共振。
紧接着,教学楼的方向传来了轰鸣声。
那是几千双脚同时奔跑的声音,地面都在微微颤抖。
轰隆隆——
食堂那扇厚重的铁门被粗暴地撞开了,仿佛是被洪水冲垮的堤坝。
“饿……”
“好饿……脑子空了……”
“背不下来……单词背不下来……abandon……abandon……”
“吃……我要吃脑花……补脑……吃什么补什么……”
无数个穿着灰扑扑、不合身校服的身影涌了进来。
这一幕比丧尸围城还要恐怖,因为它们身上带着生前最深的执念。
这些“丧尸”手里都还死死抓着书本和试卷,指关节发白。
有的学生头顶上插着好几支圆珠笔,像是个诡异的天线宝宝,鲜血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;
有的眼球突出,像是死鱼一样吊在眼眶外,那是长期熬夜看书导致的异变;
有的脊椎被沉重的书包压得弯成了90度,整个人像蜘蛛一样在地上爬行,四肢扭曲,却依然在念叨着公式。
他们面色青黑,神情癫狂,浑身散发着焦虑的酸臭味,直奔食堂窗口。
“我要肉!!”
“给我那个眼球汤!!我要看得更清楚!!”
“那是我的!别抢我的分数!”
猪头厨师长的窗口瞬间排起了长龙,挤得水泄不通。
它得意地挥舞着那把沾满血污的大勺子,将那一勺勺黑乎乎、散发着浓烈腥臭味的“人肉丸子”扣在学生们的餐盘里。
“吃吧!多吃点!吃饱了才有力气考试!”猪头厨师长狞笑着。
学生们接过餐盘,根本不找座位,直接站在原地狼吞虎咽。他们把那些散发着恶臭的肉块塞进嘴里,甚至连咀嚼都来不及就吞下去。一边吃,一边还在翻动手里的书。
“abandon……abandon……”
咀嚼声、翻书声、低语声混杂在一起。
那种场面,诡异,压抑,且令人窒息。仿佛这里不是食堂,而是一个巨大的饲养场,饲养着一群名为“考生”的怪物。
温如玉的窗口在最角落,灯光昏黄,冷冷清清,无人问津。
毕竟,在这些已经被怨气扭曲、感官麻木的学生眼里,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才能刺激他们那根紧绷的神经。
温如玉并没有急着吆喝,也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。
他只是平静地拿出一排洁白的瓷碗,一字排开。
每个碗底,都已经放好了足量的姜汁。
然后,他提起装满热牛奶的大壶。
深吸一口气,手腕悬高,倾倒。
哗——
热牛奶从高处落下,形成一道白色的瀑布,精准地撞击在碗底的姜汁上。
液体剧烈翻滚,白色的漩涡瞬间生成。
就在那一瞬间,生姜的辛辣与牛奶的醇香发生了奇妙的物理与化学碰撞。热气升腾而起,形成了一朵小小的蘑菇云,带着一股暖洋洋的、极具侵略性的甜香,像是冬日午后晒在被子上的阳光,瞬间飘散开来。
这股味道虽然没有血腥味那么刺鼻,但它有着极强的穿透力。
它像是一双温柔的手,穿过了空气中弥漫的腐臭,穿过了学生们周身笼罩的焦虑黑雾,轻柔地钻进了每一个“学生”的鼻子里。
正在疯狂啃食肉丸的一个男生动作猛地停住了。
他戴着一副厚得像酒瓶底的眼镜,镜片上全是裂纹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的左手死死抓着一张满是红叉的试卷,指甲已经陷进了肉里;右手还塞着满嘴的生肉,血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他吸了吸鼻子,有些茫然地抬起头。
“……什么味道?”
那股味道让他那根紧绷得快要断掉的脑神经,突然松弛了一下。那是他在题海中挣扎了许久都不曾感受过的……松弛感。
他僵硬地转过头,浑浊的目光穿过人群,看向了角落里那个亮着暖黄灯光的窗口。
那里没有血淋淋的肉块,没有凶神恶煞的猪头。
只有一个穿着干净围裙、看起来很好欺负、眼神却很温柔的年轻哥哥,正捧着一碗粉白色的东西,对着他笑。
“同学。”
温如玉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食堂,不大,温温吞吞,却很清晰,像是一道清泉流过干涸的河床。
“复习累了吧?”
“喝碗热的,暖暖脑子。”
那个眼镜男鬼迟疑了一下。
他身体里的尸鬼本能告诉他要去吃肉,去吞噬血肉来填补空虚。但那个味道……太像了。
太像他生前熬夜复习时,奶奶悄悄推开门,放在书桌上的那碗甜汤了。
“乖孙,趁热喝,喝完早点睡。”
他像着了魔一样,丢掉了手里的肉丸餐盘,推开了前面挡路的人,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。
猪头厨师长看见了这一幕,猪鼻子喷出一股粗气,狠狠地瞪了温如玉一眼,手中的剁骨刀砍在案板上,似乎在说:等着瞧,要是他不喜欢,你就死定了。
眼镜男鬼走到了窗口前,双手扒着柜台,努力踮起脚尖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……”他的声音干涩嘶哑,像是粉笔用力划过黑板,刺耳又难听。
“姜撞奶。”温如玉把那碗已经凝固成型的甜品推出去,又细心地加了一勺晶莹剔透的红薯圆子,“对记忆力好,还能驱寒。吃了不瞌睡。”
眼镜男鬼伸出颤抖的手,端起了碗。
碗壁温热,透过冰冷的手指传遍全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