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那位自称“088号”的地府判官,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镜片后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冷冷地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(和鬼)。
无面女已经缩到了厨房门口,她虽然爱美,但在这种正统的阴司官员面前,还是本能地感到畏惧。那个开公交车的司机大叔更是直接怂成了鹌鹑,手里提着的扳手都在发抖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毕竟,对于孤魂野鬼来说,判官就是天敌,是猫与老鼠的关系。
唯独戚策,依然坐在沙发上,手里端着那碗没喝完的参鸡汤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进来。”
戚策喝了一口汤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招呼一只流浪狗:
“别站在门口挡风。”
判官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,似乎在压抑某种情绪,提着那个沉重的公文包,迈步走进了客厅。
随着他的进入,屋子里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好几度,那不是厉鬼的阴冷,而是一种肃穆、压抑的官威。
温如玉赶紧让开路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非法雇佣?走私食材?
这罪名听起来可大可小。往小了说,是经营不规范;往大了说,那可是要下油锅炸两遍的。
“坐。”温如玉指了指餐桌旁的椅子,小心翼翼地问道,“那个……领导,您喝水吗?”
判官坐下,把公文包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“不喝水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疲惫,透着一股深深的厌世感:
“也不喝茶。茶碱会让我更睡不着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温如玉:
“我不是来抓人的。”
“地府现在的监狱已经爆满,排队投胎的号都发到三百年后了。抓你们回去,还要管饭,还要占地方,纯属增加财政负担。”
听到这话,无面女和司机大叔齐齐松了一口气。
温如玉也愣了一下:“那您是……”
“我是来……投诉的。”
判官打开公文包,从里面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黑纸,上面印着【如玉小灶】的标志。
“最近,地府里有传言。”
“说你这里有个厨子,能做出让鬼魂安息,甚至是升天的菜。”
判官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露出了那双深陷的眼窝:
“我查了你的档案。温如玉,男,25岁,阳寿未尽,却和上古邪神……”
他瞥了一眼戚策,明智地跳过了那个名字:
“……混在一起。”
“本来我也懒得管。但是……”
判官突然猛地一拍桌子,那张惨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崩溃:
“最近的工作量太大了!!”
“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新鬼下来!每个人都要审!都要判!都要核对功德!”
“我已经连续工作了五百年没有休假了!五百年!!”
“就在出门前,阎王爷又给我塞了三吨的文件!三吨!!”
他指着温如玉,手指都在颤抖:
“我快疯了。我的精神已经到了临界点。”
“我需要休息。但我不能休息。”
“所以我需要……吃。”
“吃一顿真正能让我‘闭嘴’、让我的脑子‘停机’、让那些该死的哭喊声消失的饭!”
温如玉看着这位处于崩溃边缘的社畜判官,心里竟然升起了一股同情的共鸣。
这就是打工人的终极形态吗?
死后还要加班,而且一加就是五百年?
太惨了。
“那……您想吃什么?”温如玉试探着问道,“红烧肉?大肘子?或者是火锅?我这儿刚买了上好的牛肉。”
通常来说,压力大的人都喜欢吃高热量的东西解压。
“呕——”
听到这些菜名,判官竟然干呕了一声。
他一脸嫌弃地摆摆手:
“拿走!统统拿走!”
“你知道我们在下面天天吃什么吗?供品!全是供品!”
“清明节、中元节、忌日……那些活人为了表示孝心,烧下来的全是大鱼大肉、整猪整羊!油腻得要死!”
“那股香烛味混合着油脂味,我闻了五百年,早就吐了!”
判官深吸一口气,盯着温如玉,提出了他的要求:
“我要清淡的。”
“要干净的。”
“要像水一样纯净,但又要像海一样深沉。”
“不能有油腥味,不能有烟火气,更不能有那种让人烦躁的复杂调料味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……”
判官的眼神变得锐利:
“要能让我这颗因为加班而躁动了五百年的心,静下来。”
“做不到的话……”
他拍了拍那个厚厚的公文包:
“我就把你这儿封了,把你带下去给我当私人厨师,天天给我煮白粥。”
温如玉站在原地,大脑飞速运转。
像水一样纯净,又像海一样深沉?
没油腥,没烟火气,还要好吃?
这简直是甲方提出的“五彩斑斓的黑”级别的要求。
普通的素菜肯定不行,太寡淡,压不住他五百年的怨气。
必须是一道……看起来至简,实则至繁的功夫菜。
一道能洗涤灵魂的菜。
温如玉的目光扫过冰箱里的食材。
老母鸡、排骨、火腿……还有一颗今早刚买的、带着露水的黄芯大白菜。
他的脑海里,瞬间浮现出了那道中华料理界的巅峰之作,也是国宴上的常客。
“我知道做什么了。”
温如玉自信地笑了笑,系紧了围裙:
“领导,您稍等。这道菜,专治‘心火旺’和‘油腻综合征’。”
温如玉走进厨房。
无面女赶紧跟进来打下手:“老板,做什么?拍黄瓜吗?”
“不。”
温如玉拿出了那颗大白菜,眼神变得极其专注:
“做一道……开水白菜。”
“啊?开水煮白菜?”无面女傻眼了,“老板,你是不是不想活了?给判官吃这个?”
“你不懂。”
温如玉摇摇头,“这‘开水’,可不是真的开水。”
烹饪开始。
第一步:吊汤。
这是一道功夫全在汤里的菜。
温如玉将老母鸡、老鸭、排骨、金华火腿切块,焯水去腥。
放入大汤锅,加入足量的清水,放入葱姜、料酒。
大火烧开,转微火慢炖。
这一炖,至少需要四个小时。但温如玉有【暴食之火】。
他看了一眼客厅的戚策。
戚策心领神会,手指一弹。一缕黑色的神火钻进厨房,包裹了汤锅。
时间被压缩。
仅仅十分钟,锅里的食材精华全部析出,汤色变得浓白如奶,香气四溢。
但这还不够。判官要的是“清净”。
这种奶汤虽然鲜,但太浑浊,太油腻。
必须“扫汤”。
第二步:化浊为清。
温如玉将鸡胸肉剁成细腻的肉茸,用葱姜水调散。
将锅里的汤降温,倒入红肉茸(猪瘦肉)。
小火加热。
奇迹发生了。肉茸在汤中慢慢凝固,像是一张巨大的吸网,将汤里悬浮的杂质、油脂全部吸附在上面。
温如玉小心翼翼地捞出肉茸。
汤变清了一半。
接着,再倒入白肉茸(鸡胸肉)。
再次吸附。
这一次,当肉茸被捞出时,锅里的汤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。
原本浓白的汤,变得清澈见底,透亮如茶水,没有一丝油星,也没有一点杂质。
这就是传说中的“顶级清汤”。
看起来像白开水,但尝一口,鲜掉眉毛。
第三步:白菜的修行。
温如玉拿起那颗大白菜。
剥去外层的老叶,只留下最中心那颗嫩黄色的菜心。
用刀修剪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形状。
用牙签在菜梗上细细地扎出无数个小孔,为了让汤汁入味。
然后,将菜心放入漏勺,用那锅滚烫的清汤,反复淋浇。
一遍、两遍、三遍……
直到菜心断生,却依然保持着那抹嫩黄和脆爽。
最后。
将菜心放入白瓷碗中。
缓缓注入那锅清澈见底的“开水”。
随着汤汁的注入,原本闭合的白菜花瓣,在热力的作用下,缓缓盛开。
宛如一朵盛开在清水中的黄玉莲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