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第一个周末,傍晚。
吴一言挤了半小时公交,又走了二十分钟,才回到位于县城边缘的家。手里拎着从学校小卖部买的一袋苹果——用这周省下的生活费。
站在熟悉的旧单元楼下,她仰头望向三楼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。母亲的身影在厨房窗后隐约晃动。一瞬间,喉咙像是被什么狠狠扼住,眼眶发热。
上楼,钥匙插入锁孔。手在抖。
“咔哒。”
门开了。红烧排骨混着米饭的香气,裹挟着家的暖意,汹涌地扑了她满怀。
“回来啦?”
母亲从厨房探出身,腰间系着那条洗得发白、印着褪色小花的旧围裙。看到女儿,眼睛立刻弯了起来,带着一周未见的想念:“路上挤不挤?快进来,就等你开饭了。”
吴一言僵在玄关,书包从肩上滑落,“咚”地掉在地上。她没去捡,只是死死盯着母亲的脸——红润的,带着笑意的,没有病容的脸。
前世的画面劈开脑海:惨白的病房,刺耳的监护仪警报,母亲灰败的嘴唇,和她最终也没能睁开的眼睛……
巨大的眩晕袭来。
“妈——!”
她几乎是扑过去的,带着一股蛮劲,狠狠撞进母亲怀里,手臂死死环住那温暖而略显丰腴的腰身。脸埋进带着油烟和皂角气味的肩窝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,滚烫的液体瞬间涌出,浸湿了廉价的棉布料。
“诶哟!”母亲被她撞得后退一步,稳住身形,手里的锅铲还举着。愣了两秒,才失笑,无奈又宠溺:“这是怎么了?在学校受委屈了?跟妈说说。”
粗糙的、带着薄茧的手掌,在她背上轻轻拍着,一下,又一下。
吴一言只是拼命摇头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拥抱的力道大得惊人,仿佛一松手,怀里的人就会化作青烟消散。
“多大的人了,还哭鼻子。”母亲声音软下来,猜测道,“是不是住校不习惯?想家了?要不……妈去跟学校说说,给你办走读?就是天天来回跑,太辛苦了,路上也耽误时间。”
“不……”吴一言终于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,手臂又收紧了些,“不走读……我就是……想你了……”
真的,太想了。想到心都揪成一团,想到前世每一个悔恨的夜里,只能对着冰冷的照片流泪。
父亲从客厅踱过来,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俩,咳了一声:“行了,菜要凉了。先吃饭。”
吴一言这才慢慢松开手,胡乱抹了把脸,露出一个湿漉漉的、狼狈的笑。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。
饭桌上,是周末才有的丰盛。红烧排骨,炒鸡蛋,清炒小白菜,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。都是简单的家常菜,却是吴一言前世后来再也没尝到的、属于“家”的味道。
她异常沉默,却又异常殷勤。不断给父母夹菜,排骨堆满了母亲的碗,又把炒鸡蛋拨到父亲那边。
“你自己吃,在学校吃不好,周末回家多补补。”母亲又把肉夹回她碗里。
父亲闷头吃饭,过了会儿才问:“新班级怎么样?班主任严厉吗?”
“嗯,申老师……挺严格的。”吴一言垂眼,扒拉着饭粒,“但教得很好。”
“严师出高徒。高二了,收收心,好好学习。”父亲简短地说,又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“知道了,爸。”
一顿饭,吴一言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。她贪婪地感受着这一切:父母咀嚼的声音,碗筷轻微的碰撞,电视里传来的新闻播报,窗外渐起的蝉鸣……这些平凡的声响,汇聚成让她灵魂安稳的乐章。
吃完饭,吴一言抢着收拾碗筷。母亲这次没拦她,只是站在厨房门口,一边削着苹果,一边絮絮地说着这一周的琐事:楼下王阿姨家的孙子满月了,菜市场的鱼涨价了,父亲单位最近可能要加班……
水流哗哗。吴一言仔细冲洗着碗碟上的油污,泡沫在手背上堆积。前世的记忆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:
——医院里,她握着母亲逐渐冰凉的手,承诺要带她去北京,去看天安门升旗。母亲虚弱地笑,说“好”。可这个“好”,再也没有机会兑现。
——后来,母亲身体稍好,试探着提了一次相亲,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。她没有勇气向母亲"出柜",对婚姻充满抗拒,语气生硬地顶了回去。母亲眼神一暗,从此再没提过。那黯淡的眼神,成了她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。
“咔嚓。”母亲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,递了一块到她嘴边。
吴一言回过神,张口含住。清甜的汁液在口腔里漫开,冲散了喉间的哽塞。
“妈,”她关掉水龙头,擦干手,转身很认真地看着母亲,“下周末,如果我回来得早,陪你去逛街吧。就我们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