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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来读小说网 > 醉缨(前篇) > 第73章 风向

第73章 风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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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奴深知二位公子一路栉风沐雨,夙夜辛劳,令人动容,”箓竹将话头引回正途,言辞恳切,“老爷与小姐感念至深,唯期归返长安后,必有厚酬相谢,万望二位公子勿却!”

“姑娘此言,实令我等惶恐!”齐丰离席起身,肃然拱手道,“护卫商队,分内之责,岂敢言酬?吾等这便归房整顿行装。”言罢拉着正欲辩解的毕城回了房间。

“你阻我作甚?”甫入室中,毕城便挣脱齐丰,蹙眉诘问,“我还有话要说。”

“你还想说甚?”齐丰解下佩剑置于案上,正色道,“少郎自有筹谋,你我谨守本分,护得商队一路平安,便是大善。”

“那倒也是,”毕城提过陶壶斟水,嘴角噙笑想到那西征二人相处,“少郎筹谋,孰能及之?”

“罢了罢了,”念及东归,齐丰心绪已驰,“速整行箧,路途迢遥,万勿松懈!”

为策万全,舒暮云择定回程仍循来时路径。商队自于阗启程,经且末、鄯善诸国,徐徐东行入河西,再取道雍西走廊,穿陇西郡,终抵关中。

驼铃悠扬,商队逦迆月余,方迟迟入了河西雄关。

这月牙泉畔,风光如昨。山泉共处,沙石同生。

“良辰美景,何不弄醉?”舒醴回头,但见川朗一袭炼白束袖行袍,飘然登楼,手中拎着一坛上品枸酱佳酿,未待舒醴应答,已翩然落座对面。

“兄长今日倒是难得放怀。”舒醴莞尔,素手轻启坛上泥封。

箓竹掩嘴奉上彩绘漆耳杯,巧言打趣:“公子豪兴,南山想来早已备妥鞍马,专候护送醉归。”

“少贫嘴!”川朗接过耳杯,自顾添满。

“兄长素日勤谨,难得这般逸兴雅致,”舒醴举杯相敬,眸光温润。自接获父亲飞羽告急,川朗毅然搁置盐行要务,星夜驰援寻她踪迹,更一路悉心护持,此情此意,深铭肺腑,“舒醴在此,敬谢兄长深情厚谊!”言罢,仰首尽饮。

舒醴骤然端肃,川朗心头一震,执杯回礼:“舒川两家累世通好,情谊深厚,世妹何故作此生分客套之语?”言罢,竟举杯一饮而尽。未几,酒力上涌,双颊赤霞浮起,明灭灯火下别是一番清朗风致。

“兄长且缓饮,你素来不擅酒力。”舒醴蹙眉关切,此非虚言,她深知这几坛陈年枸酱,醇绵厚重,后劲尤烈。

“世妹……”川朗面色酡红,眸光微涣,显是酒力渐涌,“前两日于城中……得遇柳氏门人。”

“柳林春酒向来辣烈如火,确甚投合雍凉味口。”舒醴神色如常,心中早有定见,“此家素为我舒氏酒行西域劲敌。然舒柳两家酿酒之法本自殊途,各擅胜场,原可相安。”忆及前岁初涉京师,柳家酒坊便曾几番寻衅,其意昭然。

“柳林之酿,久为京华贵胄所尚,”川朗今日似已豁然,径自执勺添酒,“然舒氏南疆枸酱,荣膺贡酒魁首,屡压其锋,彼等焉能不忌?此情,愚兄尝闻世伯言及。”他略略倾身向前,压低嗓音,“彼辈角力,多为父辈勋业。然世妹初掌京中庶务,诸事尚需慎之又慎。”言及此处,他复又压低三分声息,“近闻朝廷于工、贾之政或有新章颁行,暗流涌动。世妹……可曾风闻?”川氏掌盐策,攸关国帑,与官中往来甚密,消息自然灵通。

自汉匈烽烟迭起,加之水患天灾移民实边此类,朝廷府库虚耗日甚,一改汉初高祖、文景之时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旧策,舒醴于此早有觉察。只是前数年间她尚在稚龄,亦未如此亲力亲为,操持酒坊诸般庶务,故感触未深。今时今日,其势之变,已如芒刺在背,体察分明。

“兄长所言新政,妹妹确也捕得些微风声,”舒醴凝眸相询,“未知兄长处,可得闻更为详尽?”舒氏酒坊因与高祖开国略有渊源,较之寻常商贾工肆,消息渠道终归灵通几分。彼虽偶闻碎语,然事关庙堂,岂敢妄加评议?

“目下桑侍中柄国议政,其意难测,实不宜深论。”川朗搁下手中彩绘耳杯,眉峰聚起,忧色隐现,“此桑侍中者,本洛阳商贾巨室之子。舞勺之龄,即以心算精绝,天赋异禀,得破格擢拔,入侍宫闱。今为天子近侍,参赞帷幄,权柄日重。其既出身商贾,工贾营生之关窍,自然洞若观火。然今既跻身官籍,恐于商贾之利朝廷之需间,取舍难定。”川朗自幼颖悟,于弦外之音,推敲甚明,他略倾身,语转低沉,“宫中隐有盐铁新政、赋税改制之议流出。此事机密,愚兄唯与世妹提及。方今战事胶着,新政虽云遮雾罩,尚未及于酒酤,然智者贵乎见微知著,未雨绸缪,方为上策!”

“盐铁新政之议?”舒醴螓首微抬,眸中掠过一丝凝重,“此前偶得风闻,未料竟如此迅疾提上庙堂议程。坊间所传,此策于商贾工肆之途,恐多窒碍……”言及此,她心悬川氏盐业根基,更知牵一发而动全身,依当下时势推演,茶酒之利亦恐难独善其身,不过早暮之别耳。

“世妹过虑矣,”川朗一语点破关窍,“舒氏酒坊,蒙高祖恩典,永葆市籍不堕;更得酂侯亲敕丹书铁券之赐,此等恩遇之隆,实非寻常商贾所能企及。凭此根基,诸事周转,自当从容裕如。”

“兄长此言,未可尽恃。”舒醴言辞恳切,直指枢要,“当此烽燧再举,国用维艰之际,若论渊源,舒氏更应率先输财助边,纾解国用,共御强胡,岂能逡巡?”其语铿锵,责无旁贷。

“世妹此论,深明大义,切中肯綮!”川朗拊掌称善,执勺为其盏中续满佳酿,“然则,世妹于此事,已有何筹谋?”

“推究其本,无非朝廷府库告急,需赖工贾输财以纾困。”舒醴举杯相迎,玉盏轻触川朗之杯,清音泠然,“你我世族,既享商利,自当泽被桑梓,惠济黎元。多积功德,广行义举,方不负商道本真,亦无愧于先祖遗泽!”

“噫!”川朗闻此言,愈发为舒醴胸襟宏阔品性高洁所折服,“舒氏酒坊慨然输诚,大义昭彰,川某自惭形秽,弗如远甚!”言罢,复举漆耳杯一饮而尽,眸中光华更显迷蒙,“然则,世妹……此番盐铁新政,其要旨非在寻常助饷或课税,乃欲收盐铁之利归于……归于……”他语至关键,却忽生踌躇,终是咽下未尽之言,“……然世妹宽心,酒坊之业,暂可无虞。”其言闪烁,吞吐难明,迥异于平素疏朗洒脱之态,反令舒醴心中疑云更炽。

“兄长此言,究竟何指?”舒醴黛眉微蹙,素手轻按川朗的云纹青陶瓷壶,若任其一盏复一盏,恐不消片时便沉沉睡去。

“世妹……但将芳心……安放腹中……”川朗言语渐次含混,气息断续,“愚兄……定当……护持世妹周全……此生此世……生生不息……”话音愈微,终至不闻,竟伏身案几之上酣然入梦。

“小姐,川家公子恐已醺然。”箓竹趋前,小心取过他紧握手中的酒壶,“婢子这便唤南山前来照应。”

“不……必!”此声突兀,惊得对坐二人一怔。却见川朗猛然抬首,面若丹砂透染,赤色自双颊蔓延至花罗交领之下,“吾……吾未醉……”言犹在耳,头颅已如重石再度沉沉叩落案上,砰然作响。

舒醴与箓竹愕然相顾,双双掩袖再也按捺不住,“噗嗤”一声,笑音清越如珠玉迸落回荡静夜之中。

轩牖洞开,孤蟾独悬,月华清冷漫浸瀚海,黄沙犹覆新雪,莽原如披素缟。朔风过处,驼铃幽咽散入苍茫,与月前骠骑将军饮马河西的雷霆蹄印相叠相和。

凡商队所经之驿亭客舍,闾巷井邑,但闻黔首争传骠骑神威,声浪如潮,昼夜不息。

车辙辗转千里,两耳所纳,尽属冠军侯霍骠姚之奇闻异谭:或绘其形貌,谓其生具三头六臂,目射寒星,性如烈火,桀骜难驯;或述其韬略,赞其运筹帷幄,神机莫测,每有奇兵自天而降;更传其威仪,言其面若金甲煞神,凛然不可逼视……林林总总,光怪迷离,言者凿凿,闻者悚然,俨然已成河西新神。

舒醴端坐车中,眉山淡扫娴静如常,一缕无名忧思浅藏心底,如投石入湖,涟漪渐阔。素手悄然探怀,将那枚骠姚虎头鎏金铜令紧握掌心。符令触体微温,其质沉实,似有千钧之重,沉沉压在脉搏心房之上……

商队之中毕城、齐丰二人,眸底精光灼灼,英气勃发,按剑之手隐见筋络贲张。彼等行伍健儿,深谙此等震烁古今之功业,非惟将星耀世,更昭示乾坤翻覆,大争之世已临。一时血脉贲张,恨不能即刻披甲执锐,效命疆场!

或因骠骑煌煌气运庇佑,亦或烽燧暂熄关河晏然,舒氏酒坊此番东归之行,竟是一帆坦途,舟车安泰,诸邪避易,较之往昔跋涉,顺遂如意,恍若乘天时东风而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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