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叶的手指停留在物理题复杂的受力分析图上，笔尖悬而未落。教室里浮动着李欣怡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，以及纸张翻动、桌椅腿与地面轻微摩擦的混响。他并未抬头，却能清晰感知到那道过于有存在感的视线，又一次，落在自己侧脸上。

李欣怡站在讲台后，手里拿着新的座位表，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全班。“有些同学，不要以为进了实验班就可以为所欲为，自行其是。”她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惯有的压力，“座位，是集体安排的一部分，是为了营造良好的学习氛围。现在，按照我念的名字，快速调整。”

许墨就站在过道那边，没回自己那个靠近垃圾桶的“新”位置，也没回到最初林叶旁边的“旧”位。他斜倚着后排另一张空桌，手臂环抱，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，视线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林叶紧绷的侧影，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展品。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泼进来，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，却化不开林叶周身那层无声的寒意。

“许墨，”李欣怡点名。

许墨站直身体，脸上笑容未变，甚至带着点乖巧应道：“到。”

“你坐回原位置。”李欣怡的指示简洁明确，没有提及昨天的小插曲，但意思不言自明——她否定了林叶的单方面“搬迁”。

许墨拎起随手扔在空桌上的书包，几步走回林叶旁边的座位，动作流畅自然，仿佛只是暂时离开了一下。坐下时，椅子腿与地面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他侧过头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，气声说：“看，风水宝地，命里该坐。李莫愁认证的。”

林叶的笔尖终于落下，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短促而深刻的线。他没接话，连眼神都未曾偏移一分，只是将身体往窗边不易察觉地挪了半寸，拉开那本就微乎其微的距离。

许墨也不在意，自顾自整理起书本。他的动作带着一种随意的散漫，和旁边林叶近乎严苛的规整形成鲜明对比。一本崭新的英语课本被他抽出来，“啪”一声摊开，惊飞了前排许知微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。许知微回过头，推了推眼镜，目光在林叶和许墨之间逡巡片刻，最终落在许墨脸上，微微摇了摇头，带着学习委员特有的不赞同。

新的座位表并未将两人分开。这场由一块蛋糕引发的短暂“分居”，以班主任的权威介入，宣告无效。表面上看，一切回到了原点。

但有些东西，一旦撕开缝隙，就很难再彻底弥合。

物理课。老师正在讲解一道涉及多重参考系转换的难题，板书密密麻麻写了大半块黑板。林叶目光专注，指尖随着老师的讲解在草稿纸上快速勾勒辅助线。他的思路清晰，一步步向答案逼近。

忽然，桌子轻轻一震。

林叶笔下的线条歪了出去。他眉心一跳。

旁边，许墨刚刚收回不小心碰到桌腿的脚，脸上没什么抱歉的神色，反而压低声音，用笔帽那头戳了戳林叶的胳膊肘：“哎，这一步，为什么要选地面做参考系？我觉得用那个匀速的小车更方便啊。”

他的问题并非毫无道理，甚至有点刁钻，恰好卡在常规思路之外的一个岔路口。若是平时，林叶或许会稍作思考，给出简洁的解答，或者直接指出对方思路中的陷阱。但此刻，那触碰带来的细微震动，连同许墨身上淡淡的、不知是洗衣液还是阳光晒过的清爽气息（谢天谢地不是蛋糕味），一起搅扰了他沉浸的思绪。

林叶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一片冰封的湖面。“自己想。”他吐出三个字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冷硬如铁。随即，他不再理会许墨，将注意力强行拉回黑板，只是那道被碰歪的辅助线，像一根细小的刺，扎在了原本流畅的推导过程中。

许墨挑了挑眉，收回笔，也没再追问。他没看黑板，反而在课本空白处画起了歪歪扭扭的卡通小人，一个绷着脸，头上冒着寒气，另一个咧着嘴，拿着个小叉子。画完了，自己看看，嘴角弯了弯。

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
午休时，林叶习惯性留在教室，戴上耳机，一边听英语听力，一边整理上午的笔记。世界被隔绝在外，只剩下耳机里标准的女声和笔下沙沙的声响。这是他珍视的、属于自己的秩序时间。

“啪嗒。”

一小团揉皱的纸团，精准地越过他摊开的笔记本，落在正在书写的笔尖旁。纸团很轻，落下的声音几乎被耳机里的对话掩盖，但那个弧度，那个落点，带着明显的故意。

林叶摘下一只耳机，转头。

许墨坐在不远处，和陆叙白还有另外两个男生围在一起，似乎在玩什么掌上游戏机，大呼小叫，不亦乐乎。察觉到林叶的目光，许墨抬起头，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，甚至还冲他眨了眨眼，用口型说了两个字：“手滑。”

陆叙白顺着许墨的目光看过来，撞上林叶冰冷的视线，尴尬地咳了一声，捅了捅许墨。许墨却浑不在意，继续投入游戏。

林叶看着那团纸。它像一个突兀的入侵者，躺在他整洁的笔记旁。他没去碰它，只是用笔将它轻轻拨到地上，然后重新戴上耳机，将音量调大了一格。但刚才被打断的思路，接续起来却有些滞涩。笔记上的字迹，似乎也比平时凌乱了一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