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密集的“侵扰”接踵而至。
许墨开始“借”东西。不是普通的笔或橡皮,而是林叶划定好属于自己“领域”内的物品。
“林叶,尺子借一下,我的好像断了。”许墨伸手过来,指尖几乎要碰到林叶笔袋里那根透明塑料尺。
林叶将自己的尺子往另一边推了推,没说话。
许墨也不尴尬,笑嘻嘻地收回手,变戏法似的从自己桌肚里摸出另一把崭新的尺子: “哎呀,又找到了。”
过一会儿,他又会问:“这篇古文注释你那本资料全吗?我这本好像漏印了一页。”脑袋不由分说地凑过来,发梢几乎蹭到林叶的手臂。
林叶会“啪”一声合上自己的资料书,起身离开座位,去教室后面的书架查找。许墨则在他背后,慢悠悠翻开自己那本显然毫无缺页的资料,看得津津有味。
这些小把戏花样百出,层出不穷,像夏日里驱不散的蚊蝇,不致命,却足够恼人。林叶的应对始终如一:沉默,回避,用更冷的脸色和更清晰的距离感筑起围墙。他不回应许墨任何一次明显的挑衅,也不接任何可能开启对话的话头。他试图用彻底的漠视,将那个过于活跃的同桌重新定义为背景噪音的一部分。
然而,他周遭那种精确、冷感的气场,正在被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侵蚀。他发现自己偶尔会下意识地留意旁边座位的动静——那翻书的声音是否过于频繁?那椅子轻微的晃动是否预示着又一次“不小心”的碰撞?他甚至开始预测许墨下一次“打扰”可能的方式。这种分心,对于习惯将全部精神集中于目标的林叶而言,陌生且令人不悦。
周五下午,数学随堂小测。试卷难度不小,时间紧迫。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和偶尔轻微的咳嗽声。林叶答题速度很快,思维如精密的齿轮般咬合运转,一路畅通无阻,直到最后一道压轴大题。那是一道复杂的空间几何证明,需要构建巧妙的辅助线。
他凝神思考,脑海中构建着三维模型,手指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虚画。就在思路即将贯通的关键节点——
“嘶啦——”
旁边传来清晰响亮的撕扯胶带的声音。许墨正试图用透明胶带粘合试卷上一处写错的地方,动作幅度不大,但那黏腻的撕拉声在寂静的考场里被无限放大,像一根细针,猛地刺入林叶高度集中的思维链条。
构建到一半的空间模型轰然溃散。林叶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猛地转头,看向许墨,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冰冷,而是骤然涌起的、几乎压抑不住的锐利怒意,像冰层下骤然炸裂的裂隙。
许墨似乎被那眼神冻了一下,粘胶带的动作顿住。他看向林叶,脸上惯有的笑容消失了,眼神里闪过一丝愕然,还有别的什么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。
但林叶已经转回了头。他垂眼看着那道被打断的题目,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,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暗中关注着这一幕的许知微都诧异地睁大眼睛的事——
他拿起试卷,连同答题卡和草稿纸,站起身,走到讲台边,将卷子轻轻放在了监考老师的面前。此时,距离考试结束还有整整二十分钟。
“老师,我交卷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任何情绪,但挺直的背影透着一股决绝的冷硬。
全班愕然。连讲台上的老师都愣了一下,才点点头。
林叶没有再看教室里的任何人,包括那个僵在座位上的许墨。他走回座位,只拿起自己的笔袋和水杯,径直离开了教室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,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楼梯口。
教室里一片诡异的安静。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,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。
许墨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,桌子上干干净净,只有阳光投下的窗框影子。他手里还捏着那截没粘完的胶带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胶带边缘。脸上的表情有些空白,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愕然之后,此刻只剩下一种复杂的、难以解读的沉寂。他慢慢放下胶带,目光落在自己试卷最后那道几乎空白的压轴题上,扯了扯嘴角,却没能成功拉出一个笑容。
前排,许知微收回目光,轻轻叹了口气,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下两个字:“幼稚。”不知指的是谁。
窗外的香樟树在风中摇曳,筛落一桌细碎的光斑,明明灭灭,映着两个再无人坐的相邻座位。一个整洁如初,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;另一个,试卷边缘微微卷起,胶带孤零零地躺在旁边,像个潦草的句点,又像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