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叶独自穿过被梧桐枝叶筛碎的光影,走向图书馆。口袋里的软膏像一块小小的异质物,隔着校服布料,随着步伐轻轻硌着他的腿侧。手背的淤青在凉水冲洗后褪去些许灼痛,但那一块深红在冷白皮肤上依然醒目。他面无表情,对沿途偶尔投来的好奇或探究目光视若无睹。
图书馆里是另一种秩序。恒温的空气,纸张与旧书特有的沉静气味,翻页声轻如落雪。林叶很快沉浸入习题集构筑的绝对理性世界,笔尖游走,将纷繁复杂的物理符号与数学公式驯服为整齐的答案。手背的伤处偶尔在用力时传来微刺,他眉头都不曾皱一下,仿佛那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系统背景噪音。
只是,当笔尖划过一个力学分析图时,他脑中突兀地闪过实验室那一幕——金属圆柱滚来的轨迹,自己伸手格挡的瞬间,还有许墨事后递来软膏时,那双总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里,一闪而过的、近乎懊恼的神色。那神色与之前课堂上种种故意为之的打扰截然不同。
林叶笔尖一顿,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。他垂眼,看着那个墨点,片刻后,用尺子边缘将其仔细刮去。恢复平整的纸面,再无痕迹。
---
与此同时,高二(七)班教室后门外的走廊拐角。
许墨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,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,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。他面前站着陈竞骁。
陈竞骁比许墨略高半头,剃着极短的寸头,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,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,露出里面印着夸张图案的黑T恤。他整个人像一头在课间十分钟里也闲不下来的年轻豹子,眼神带着点惯有的、漫不经心的锐利。
“可以啊,许墨,”陈竞骁咧嘴笑,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,“混进实验班了?还以为你得跟我一样,在‘快乐老家’待到毕业呢。”他指的是成绩普遍靠后的平行班。
许墨把烟别到耳后,嗤笑一声:“运气好,蒙对几道题。”
“得了吧你,”陈竞骁捶了他肩膀一下,力道不轻,“你那脑子,蒙题?骗鬼呢。”他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不过说真的,在一班待着不憋屈?那群书呆子,啧。”
“还行。”许墨含糊应道,视线掠过陈竞骁肩头,看向走廊尽头晃动的光影。阳光很好,空气里有灰尘飞舞的痕迹。陈竞骁身上有淡淡的汗味和烟草味,混杂着某种廉价的古龙水香气,是他熟悉又久违的气息。这气味像一把钥匙,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尘封的门,门后涌出的,是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光影与喧嚣。
---
记忆像褪色的胶片,带着颗粒感,开始回放。
那是初三的夏天,市里举办了一场跨校的数学竞赛集训营。许墨所在的初中并非顶尖名校,他是凭着一个有些侥幸的竞赛一等奖名额挤进去的。集训地点在师资力量最强的市一中。
第一次踏进一中那座有着爬满藤蔓的红砖外墙的竞赛教室,许墨就感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。教室里坐着的,多半是各校的尖子,气质沉静,眼神里带着对知识的绝对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。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味和一种紧绷的、属于优等生的特殊氛围。
许墨穿着自己学校洗得发白的普通校服,坐在角落。他天生对数字和图形敏感,学东西快,但并不喜欢这种压抑的竞争感。课间,其他人要么围着老师追问,要么埋头演算,只有他溜出教室,靠在走廊栏杆上,望着远处操场上的绿茵发呆。
然后,他看到了林叶。
就在隔壁教室的窗边。同样是集训营的学生,但那人似乎与周遭格格不入。没有参与任何热烈的讨论,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紧张。他独自坐着,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书,阳光透过玻璃,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握着钢笔的、骨节分明的手指上。他整个人像一座静默的冰山,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感。偶尔有其他学生试图与他交谈,他只是简短地回应几个字,目光不曾离开书页。
许墨当时就想,这人真能装。可又不得不承认,那种极度专注于自身世界、完全屏蔽外界干扰的状态,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感。他记得有一次,课间休息的喧闹几乎掀翻屋顶,隔壁教室那扇窗边的身影却纹丝不动,连翻书的节奏都未曾改变。阳光移动,从他肩头滑到手背,他只是在某一页停留了稍久,用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,字迹透过光影,显得瘦削而锋利。
集训最后一天有小测。许墨提前交卷出来,又在走廊碰到了林叶。他似乎是去办公室交什么东西,两人擦肩而过。距离很近,许墨甚至闻到了对方身上极淡的、像是某种冷冽皂角的干净气味。林叶没有看他,径直走过,背影挺直,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剑。
那时许墨觉得,这大概就是所谓“别人家的学神”,活在另一个次元。他没想过会再遇见,更没想过会以同桌这种方式。
所以,当高二分班,他在一班名单上看到“林叶”这个名字,又在教室里看到那张印象深刻的冷峻侧脸时,确实愣了一下。随即,一种混合着讶异、玩味,以及某种连自己都未及细辨的冲动涌了上来。他想看看,这座冰山是不是真的毫无缝隙,是不是真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。
于是就有了那些“装样子”的举动。故意不听课,故意弄出动静,故意去挑逗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平静。他成绩本来就好,那些课程他早已预习甚至自学过,装出不学无术的样子,不过是想看看林叶的反应。他想撕开那层冷冰冰的外壳,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。
只是,效果似乎与预期有些偏差。冰山没有融化,反而似乎更冷了。而他自己……
许墨的思绪被陈竞骁的声音拉回现实。
“……听说你把实验班的冰山给惹毛了?可以啊墨哥,功力不减当年。”陈竞骁挤眉弄眼,显然听说了些什么传闻,“不过我可提醒你,那帮好学生,心眼小得很,别玩脱了。”
许墨扯了扯嘴角,没接这话茬,反而问:“最近怎么样?职高那边还有人找麻烦?”
陈竞骁表情淡了些,哼了一声:“就那群怂包?敢来试试。”他转了转脖子,骨骼发出咔哒轻响,“不过说真的,你现在在一班,咱以前那帮兄弟,见面都少了。上次大刘他们还问,墨哥是不是打算从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