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叶将吉他拿出来,用随身带的纸巾简单擦拭了一下,然后递到跟进来的许墨面前。
“试试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几个女生好奇地看着他们,不知道林叶和许墨要做什么。
许墨看着眼前这把破旧的吉他,又看看林叶那双沉静却带着坚持的眼睛。周围女生的目光,仓库里陈旧的气息,还有心底那份被尘封已久的、关于音乐和母亲的模糊记忆,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特的推力。
他犹豫了几秒,最终还是接过了吉他。
入手很沉。琴身冰凉,带着灰尘的味道。他试着拨动了一下琴弦,声音喑哑沉闷,几乎不成调。琴弦的锈迹刮过指尖,有些粗糙的刺痛。
他皱着眉,试图调整了一下琴颈(虽然效果有限),又拨动了几下。还是很难听。
旁边的女生们发出低低的笑声,带着善意的调侃。
许墨的脸有些发烫,觉得这行为蠢透了。他想把吉他塞回给林叶。
但林叶没有接。他只是站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丝毫嘲笑或催促,只有一种耐心的等待。
许墨深吸一口气,压下那股烦躁和难堪。他闭上眼睛,回忆着久远到几乎褪色的指法。手指有些僵硬,记忆也残缺不全。他凭着本能,尝试着按住一个最简单的C和弦,另一只手笨拙地扫过琴弦。
“铮——”
声音依旧不算悦耳,但比刚才那几声噪音,似乎多了一点……形状?
他睁开眼,看了看琴弦,又试着换了一个G和弦。手指按得生疼,音准也差强人意,但连贯起来,竟隐隐有了点旋律的雏形。
生涩,断续,甚至有些刺耳。但在空旷破旧的仓库里,这断断续续的、不成调的琴音,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时光尘埃的微弱力量。
许墨低着头,全神贯注地和那把旧吉他、和自己生疏的手指较劲。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他部分表情。阳光从仓库高高的气窗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,也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。
林叶看着这样的许墨,看着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的颜色,看着他眉头紧锁却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执拗,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,被轻轻触动了。这样的许墨,不再是那个浑身是刺、或脆弱崩溃的少年,而像一个在笨拙地、努力地找回某件丢失已久的重要东西的孩子。
几个女生也不再笑了,有些出神地看着许墨和他手中那把仿佛被注入了一丝生气的旧吉他。
断断续续的琴声持续了几分钟,最终因为一个高把位的和弦实在按不准而戛然而止。许墨喘了口气,额头上竟然冒出了一层细汗。他放下吉他,甩了甩发疼的手指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底深处,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……亮光。
“弦锈了,琴颈也歪了。”许墨将吉他递给林叶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,“修不好。”
林叶接过吉他,看了看,点点头:“嗯。”
他没说别的,只是将吉他小心地靠墙放好,然后对那几个女生说:“这把吉他太旧,音不准。如果你们需要,我可以帮忙联系音乐社借一把好点的。”
女生们连忙道谢。林叶又看向许墨,声音平静如常:“体育课快下课了。”
许墨“嗯”了一声,跟着林叶走出了仓库。
冬日午后的阳光有些苍白,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。两人并肩走在回教室的路上,谁也没提刚才仓库里的事。
直到走到教学楼楼梯口,许墨才突然停下脚步,没看林叶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:
“……那把旧的,如果能修好……偶尔弹弹,也行。”
林叶的脚步也停下了。他侧过头,看着许墨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紧抿的嘴角,眼底深处,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像冰面下悄然融化的春水。
“好。”他应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温和,“我去问问。”
元旦晚会的喧嚣似乎还很遥远,期末和竞赛的压力依旧如影随形。但在这个冬日的午后,一段生涩的琴音,一把蒙尘的旧吉他,和一个关于“修好”的、简单到几乎不算约定的约定,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,悄然埋在了冰冷土壤之下,等待着或许会到来的破土时机。
而两人之间,那份沉默的牵引与依赖,似乎又因为这把旧吉他,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、属于平凡生活的、温暖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