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配电房里的黑暗与寂静,像一层厚重的茧,暂时包裹了许墨溃堤的情绪。林叶的体温,羽绒服的暖意,还有那单调却稳定的呼吸引导,像几根细微却坚韧的丝线,将他从彻底崩解的边缘,一点点拉扯回来。
他闭着眼,意识在虚脱的疲惫和残余的惊悸中浮沉。母亲那张带着廉价妆容和疲惫神情的脸,反复在眼前闪现,混合着童年记忆里破碎的争吵、摔门声、以及最后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。冰冷,恐惧,还有深埋心底、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被抛弃的恨意与委屈,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,几乎窒息。
但这一次,毒藤的缠绕中,还掺杂了另一股力量。是身边这个人平稳的心跳,是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温热的手,是那句“你现在有我”清晰而坚定的回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许墨缓缓睁开了眼睛。小屋里依旧昏暗,只有林叶手机屏幕微弱的冷光,勾勒出对方沉静的侧脸轮廓。林叶靠墙坐着,闭着眼,似乎也睡着了,但握住许墨手腕的手,依旧没有松开。
许墨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。林叶的手指修长干净,骨节分明,和他自己带着薄茧和旧伤的手截然不同。此刻,那只手正源源不断地传递着令人心安的温暖。
他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看着,感受着这份在冰冷绝望中显得如此奢侈的暖意。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痛苦,并未消失,但似乎被这温暖隔绝开了一层,不再具有瞬间将他吞噬的威力。
又过了一会儿,林叶似乎察觉到他的苏醒,也睁开了眼。两人在昏暗中无声地对视了一眼。
“好点了吗?”林叶的声音有些低哑,带着熬夜后的疲惫。
许墨点了点头,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林叶松开手,拿起保温杯,又递到他唇边。许墨喝了几口,温水滋润了喉咙,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些。
“她……可能还会来。”许墨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,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,“找我。”
林叶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问为什么,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。他只是将保温杯盖好,放回背包。
“我爸死了以后,她拿了家里最后一点钱,跟一个男人走了。”许墨望着头顶破败的天花板,眼神空洞,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“什么都没留,连句话都没有。我那时候……刚上初一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淡,没有哭腔,没有控诉,但那种被至亲之人彻底遗弃的冰冷和绝望,却透过这平淡的语调,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。
“后来,听说那个男人也跑了。她好像过得不好。”许墨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现在回来……大概是没钱了,或者,没地方去了吧。觉得我长大了,能‘养’她了?”
他说着,忽然转过头,看向林叶,眼神里带着一种尖锐的、近乎自嘲的清醒:“林叶,你说,我是不是挺可悲的?恨她,又……好像没办法真的完全恨透。看到她那样,心里居然还会……有点难受。但我更怕,怕她再来,把我的生活搅得更乱,怕我又变回那个没人要的累赘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,别过头,用力眨了眨眼,把涌上来的酸涩逼回去。
林叶静静地听着。他没有安慰说“那不是你的错”,也没有批判许墨母亲的不是。他只是等许墨说完,然后,很平静地问:“你想见她吗?”
许墨愣住了,没想到林叶会这么问。他张了张嘴,半晌,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:“……不想。”
“那就不见。”林叶的语气果断,“学校那边,我可以跟李老师说一声,注意一下。你住的地方……暂时不要回去了。去陆叙白家,或者蒋乐天家,住几天。”
许墨又是一愣。林叶的思维总是这样,直接,有效,跳过所有情绪纠葛,直指问题的解决核心。
“我……”许墨有些犹豫。他不想再麻烦任何人,尤其是林叶已经为他做了太多。
“听我的。”林叶打断他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,“这几天,先避开。”
许墨看着他黑暗中依旧清晰坚定的眼神,心底那股抗拒和自厌,竟奇异地软化了些许。他点了点头,低低应了一声:“……嗯。”
林叶似乎松了口气。他看了看手机时间,已经晚上九点多了。外面依旧漆黑寒冷。
“能走吗?”林叶问,“先离开这里,找个暖和的地方。”
许墨试了试,腿还是有些发软,但勉强能站起来。林叶扶了他一把,两人慢慢走出了这间临时避难所。
外面的空气湿冷刺骨,但比小屋里的混浊气息好多了。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远处零星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。
林叶带着许墨,没有去陆叙白或蒋乐天家,而是拐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。温暖的灯光,食物加热的香气,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。
林叶让许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自己去买了热乎乎的关东煮和热牛奶。他将食物推到许墨面前:“吃点东西。”
许墨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食物,又看看林叶沉静的脸。便利店明亮的灯光下,林叶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神情带着疲惫,却依旧有条不紊地照顾着他。
一股汹涌的、复杂到极致的情绪,猛地冲垮了许墨最后的心防。
这些日子以来,林叶为他做的一切——从最初的冷漠到后来的援手,从实验室的信任到巷子里的愤怒,从每天的早餐到深夜的陪伴,从生涩的吉他到此刻热腾腾的食物——所有细碎的、温暖的、坚定的画面,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里飞速闪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