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历年的脚步,踩着深冬的积雪和刺骨的寒风,悄然临近。
城市的大街小巷早早挂起了红灯笼,贴上了福字和对联,超市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拜年歌曲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与寒冷天气格格不入的、躁动而温暖的年节气氛。但对于许墨和林叶而言,这个新年注定与以往不同。
他们没有回各自名义上的“家”。许墨那个刚刚有了点“活人味”的旧居,显然不具备过年的条件,也承载不起任何关于“团圆”的期望。林叶父母远在国外,项目正到关键阶段,视频通话里表达了歉意和祝福,汇来了一笔堪称丰厚的新年红包,但人无法归来。
于是,两人决定就在那个小小的、被他们共同收拾出来的旧公寓里,度过这个新年。
腊月二十九,两人去了一趟超市,进行了一次前所未有的、大规模的年货采购。林叶推着购物车,许墨跟在一旁,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和摩肩接踵的人群,有些无所适从。他习惯了简单到近乎简陋的生存方式,对于“过年要准备什么”毫无概念。
林叶却显得有条不紊。他拿了一副春联和几个福字窗花(样式简洁大方),挑了几样耐储存的蔬菜水果,称了些坚果零食,选了两种不同口味的速冻水饺和汤圆,甚至还在熟食区买了一只小小的、已经调味好的烤鸡。
“会不会……太多了?”许墨看着渐渐满起来的购物车,小声问。
“不多。”林叶语气平静,“过年要有过年的样子。”
结账时,金额让许墨暗暗咂舌。林叶面不改色地刷卡,将大包小包分装好。回去的路上,两人手里都提满了东西,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穿行,像无数个为筹备年夜饭而忙碌的普通家庭中的一员。这个认知让许墨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、陌生的暖流。
腊月三十,除夕。
一大早,林叶就起床了。许墨被厨房里轻微的响动吵醒,迷迷糊糊地走出去,看到林叶已经系上了从超市顺手买来的新围裙(深蓝色格子,与他清冷的气质有些不搭,却有种莫名的温馨),正在清洗蔬菜。
“醒了?”林叶头也没回,“去把春联和福字贴了。”
许墨揉了揉眼睛,看着林叶忙碌的背影,又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、透着年节寂寥的天空,忽然觉得,这个新年,或许真的会不一样。
他找出胶带,按照林叶的指示,笨手笨脚却又异常认真地将春联贴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两侧。“和顺门第增百福,合家欢乐纳千祥”——很普通的吉祥话,但贴在这样一扇门上,却仿佛给这个冰冷破败的空间注入了第一缕属于新年的、微弱的希冀。又把福字窗花端端正正地贴在客厅和卧室的玻璃上,红色的剪纸在灰白背景的映衬下,格外鲜艳夺目。
做完这些,屋子里似乎真的多了几分年味。许墨退后两步,看着自己的“成果”,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。
林叶的“年夜饭”准备得比想象中丰盛。一盘色泽油亮的烤鸡被重新加热装盘,两碟翠绿的清炒时蔬,一碟凉拌黄瓜,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馅速冻水饺。虽然都是半成品或简单加工,但摆在那张被擦得锃亮的老旧餐桌上,在暖黄色节能灯的照耀下,竟也显得有模有样。
林叶甚至还开了一罐可乐(他自己不喝碳酸饮料,是特意给许墨买的),倒进两个玻璃杯里,金褐色的液体冒着细密的气泡。
两人相对而坐。窗外,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已经开始响起,噼啪作响,划破岁暮的寂静。更远的天空中,隐约能看到烟花炸开的光亮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林叶举起可乐杯,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。
许墨也举起杯子,与他轻轻碰了一下。“新年快乐。”声音有些干涩,却带着真实的温度。
可乐甜腻的气泡在舌尖炸开,带着陌生的刺激感。许墨夹起一个饺子,咬了一口。皮不算薄,馅料是工厂标准的味道,谈不上多美味,但热气腾腾,吃下去胃里暖暖的。
他们安静地吃着这顿算不上丰盛却足够用心的“年夜饭”。没有电视里喧闹的晚会背景音(公寓里那台老电视早就坏了),也没有热闹的家常闲聊,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时远时近的鞭炮声。
但许墨却觉得,这是他有记忆以来,吃得最安心、最……像一顿“饭”的年夜饭。不再是为了填饱肚子,而是带着一种仪式感,和对新一年隐约的期盼。
吃完饭,两人一起收拾了碗筷。林叶去厨房洗碗,许墨则擦桌子扫地。配合默契,如同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。
收拾停当,天色已经完全黑透。外面的鞭炮声更加密集起来,烟花的光亮也越发频繁地照亮夜空。
“出去走走?”林叶提议。
许墨点了点头。两人穿上厚外套,围上围巾,走出了家门。
除夕夜的街道比平时冷清许多,大多数人都团聚在家中。但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,远处不断有烟花升空,炸开成璀璨却短暂的光之花,将漆黑的夜幕点缀得如梦似幻。偶尔有孩童尖叫笑闹着跑过,手里拿着点燃的仙女棒,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光痕。
他们沿着平时散步的路线,慢慢走着。没有目的地,只是感受着这份属于新年特有的、热闹与寂静交织的氛围。
走到那个曾经救过许墨一命的废弃配电房附近的小广场时,那里已经聚集了一些附近居民,正在放烟花。巨大的烟花筒被点燃,发出尖啸,拖着光尾冲上天空,然后轰然绽放,五彩缤纷,照亮了下方仰头观看的人们洋溢着喜悦和期盼的脸。
许墨和林叶站在人群外围,也仰头看着。一簇簇烟花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中盛开,又迅速凋零,留下淡淡的烟雾和硫磺气息。
“以前……”许墨忽然开口,声音在烟花的爆响间隙显得很轻,“我最讨厌过年。”
林叶侧头看他。
“别人家越热闹,我这里就越冷清。鞭炮声越响,就显得屋里越安静。”许墨望着天空,眼神有些飘忽,“好像全世界都在庆祝,只有我被遗忘了。”
林叶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他插在口袋里的、冰凉的手。
“但是今年,”许墨低下头,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又抬头看向林叶被烟花光芒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,“好像……不一样了。”
天空又是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绽开,将两人的身影清晰地映在地上,紧紧依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