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像一片被阳光晒暖又迅速冷却的薄冰,在日复一日的平静相伴、规律治疗和偶尔外出的散心中,悄无声息地滑过。
除夕夜那场盛大烟火下的亲吻和黑暗中那句沉甸甸的“我爱你”,像一颗定心丸,也像一道分水岭,将许墨内心某些盘踞已久的惶恐和不确定,暂时熨平了。他依旧按时去见医生,吞下那些调整情绪的药片,在林叶平稳的陪伴下,学习着识别和应对情绪来临前的征兆。过程缓慢且时有反复,但方向是清晰的——不再是放任自流或绝望沉沦,而是尝试着去管理,去共存。
春节过后,林叶父母从国外寄来了两个崭新的、功能齐全的电子阅读器作为新年礼物,附带留言让他们注意眼睛。林叶的那台很快被塞满了各种学术文献和拓展读物,许墨的那台,则在林叶的建议下,除了必要的学习资料,还下载了一些轻松的小说和科普读物,甚至还有几本关于情绪管理和正念练习的入门书籍。
日子过得简单到近乎单调,却有种许墨从未体验过的、扎实的安稳。那个被他们共同收拾出来的旧公寓,虽然依旧简陋,却真正有了“家”的质地——不再是冰冷的囚笼或临时的避难所,而是一个可以安心吃饭、睡觉、看书、偶尔因为一道题争论、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待着的地方。
开学前一周,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。查询系统开放那天,林叶和许墨并排坐在书桌前,各自登录账号。
页面刷新,数字跳出。
林叶,总分年级第一。许墨,总分年级第二。
分差极小,只有不到五分。林叶在理科和英语上依旧稳如磐石,近乎满分;许墨则在语文和生物上略逊一筹,但数学和物理的分数高得惊人,甚至有两道大题的解法被老师在年级群里特意圈出来表扬,称“思路清奇,体现了极强的独立思考能力”。
看着屏幕上的排名和分数,许墨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。意料之中。这半年来,尤其是在林叶那种近乎“填鸭”又精准高效的辅导下,加上他自己那股被激发出来的、不肯服输的狠劲,成绩稳步提升是必然的。能紧咬着林叶拿到第二,甚至在某些单科上形成威胁,已经足够让所有曾经轻视或同情他的人闭嘴。
林叶也只是扫了一眼自己的分数,便关掉了页面,仿佛那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。他更关心的是许墨各科的失分点,拿过许墨的手机,仔细看起了错题分析。
“文言文翻译这里,语感还是弱了点,寒假让你看的那些文集,看来没看进去。”林叶指着屏幕,语气平淡,“生物最后一道实验设计题,思路是对的,但表达不够规范,扣了步骤分。”
许墨“嗯”了一声,拿过本子记下。没有不服,没有辩解,只有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接受——林叶说得对,那就改。
新的分班名单随后公布。实验班的变动不大,金字塔尖的几个人依旧稳坐钓鱼台。林叶和许墨的名字,并排出现在高二(一)班的名单最前列,后面跟着许知微、陆叙白(他靠着体育特长和不算太差的成绩勉强保住)、蒋乐天等人。陈竞骁毫无意外地留在了平行班。
开学第一天,寒风依旧料峭,但校园里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喧腾。穿着臃肿冬装的学生们抱着新领的课本,呼着白气,互相打着招呼,抱怨着寒假太短,也兴奋地交流着假期的见闻。
林叶和许墨并肩走进教学楼。两人都穿着整洁的校服,外面套着款式相近的深色羽绒服(是林叶父母寄来的,尺码正好),手里拎着装新书的布袋。步伐一致,神情平静,仿佛只是度过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假期。
然而,当他们走进高二(一)班教室时,还是引来了不少目光。
林叶自不必说,永远是一副冷清自持、生人勿近的学霸模样,一个寒假过去,似乎更显挺拔沉静了些。
而许墨的变化,则让许多熟悉他“旧貌”的人暗自讶异。
他脸上不再有那种刻意营造的、浮于表面的玩世不恭或空洞麻木。额角那道浅痕几乎看不到了,皮肤在室内捂了一个寒假,褪去了些风吹日晒的粗糙,显出一种干净的苍白。眼神很亮,不是以前那种带着挑衅或戾气的光,而是一种……更沉静、却也似乎更不好惹的清明。
他走进教室,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些投来的视线,没有躲避,也没有回应,只是径直走向后排——不再是那个靠墙挨着垃圾桶的角落,而是回到了靠窗、林叶旁边的那个“原座”。李欣怡在新学期伊始,默认了他们恢复同桌的安排。
放下书包,许墨拉开椅子坐下,动作带着一种久违的、属于这个位置的熟悉感。他侧过头,看向窗外光秃的枝丫和灰蒙蒙的天空,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陆叙白几乎是立刻窜了过来,一巴掌拍在许墨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,声音洪亮:“墨哥!可以啊!年级第二!紧咬林冰山!牛逼!”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与有荣焉。
许墨被他拍得身体晃了晃,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斜睨了他一眼,语气带着点熟悉的、懒洋洋的调子:“还行吧,也就随便考考。”
这话要是以前那个“装”出来的许墨说,会显得刻意又欠揍。但现在从他嘴里说出来,配合着他那副平静中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表情,竟莫名有种……该死的说服力。
蒋乐天也凑了过来,俊秀的脸上笑容灿烂:“墨哥!寒假都没怎么见你!气色好多了!”他目光在许墨和林叶之间转了转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欣慰。
许知微从前排回过头,推了推眼镜,目光落在许墨脸上,停留了一瞬,点了点头:“恭喜,许墨。”语气是一贯的冷静,但能听出一丝真诚。
许墨对她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。
林叶则早已拿出新学期的课本,开始预习,对周围的嘈杂置若罔闻,只在许墨被陆叙白拍肩膀时,抬眼淡淡扫了一下。
早读课,李欣怡走进教室,照例总结上学期,展望新学期,重点表扬了在期末考试和竞赛中表现出色的同学,林叶和许墨的名字被多次提及。她看向许墨的目光,比以往多了几分赞许和更深沉的期待。
课间,曾经那些关于许墨是“校霸”、“麻烦”的窃窃私语似乎少了许多。取而代之的,是更多关于他成绩突飞猛进的惊叹,以及对他那份与林叶并肩而立的、近乎传奇的“合作关系”的好奇猜测。当然,也少不了某些酸溜溜的议论,但许墨一概充耳不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