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好像真的回到了“以前”那副样子——不主动惹事,但也绝不怕事。有人来找他问题(多半是借着问题打探),他能解就三言两语点破关键,不能解就直接说“不会”,干脆利落,毫不拖泥带水。说话时,脸上带着那种介于“懒得理你”和“你爱信不信”之间的神情,眼神清亮,没有伪装,也没有刻意收敛的锋芒。
不同的是,这不再是为了掩饰脆弱或吸引注意而戴上的面具。而是经历彻底崩溃又被一点点拼凑起来后,褪去了所有虚浮伪饰,显露出的、更真实也更坚硬的底色。是一种“我知道自己是谁,也知道自己能做什么,至于你们怎么想,关我屁事”的坦然和……隐约的嚣张。
他依旧会和林叶争论题目,语气甚至比之前更冲,思路也更刁钻,常常把林叶都逼得需要多思考几秒。但他不再是为了挑衅而挑衅,而是真正沉浸在思维的碰撞里。林叶对此似乎乐见其成,甚至偶尔会被他某个极其跳跃的联想勾起兴趣,两人能就着一个看似无关的细节讨论半天。
他也会在陆叙白咋咋呼呼地拉着大家讨论周末去哪里“放松”时,嗤笑一声泼冷水:“就你那数学成绩,放松?小心‘李莫愁’让你去办公室‘单独放松’。”气得陆叙白跳脚,却又无可奈何。
他甚至开始“管”起蒋乐天的学习,在发现蒋乐天某次小测成绩下滑后,拎着卷子,用那种“你脑子被门挤了?”的眼神盯着他看了半天,然后扔下一句:“晚上放学,图书馆,我给你讲。再错这种题,以后别说认识我。”把蒋乐天感动得差点当场哭出来。
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,甚至比“正轨”更好。许墨像是终于找准了自己在这个环境里的位置和节奏——不是需要被排斥或怜悯的“异类”,也不是需要刻意张扬来证明存在的“麻烦”,而是一个成绩过硬、头脑清楚、性格鲜明(虽然不那么好相处)、有自己固定圈子的……普通尖子生?似乎又不太准确。
但无论如何,那种如影随形的、快要将他溺毙的孤独感和自我厌弃,确实淡去了许多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脚踏实地的、属于“现在”的充实感,和对“未来”隐约的、不再全是恐惧的期待。
当然,病根未除。情绪仍有起伏。偶尔在课堂上,他会突然走神,盯着某处虚空,眉头微蹙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。每当这时,旁边的林叶会轻轻碰一下他的胳膊,或者将一瓶拧开盖的温水推到他手边。不需要言语,许墨便能从这种细微的触碰或无声的提醒中,拉回飘散的思绪,重新聚焦。
医生开的药还在按时吃,定期复查也在继续。林叶像个最严谨的监督者,从未放松。
新学期第一次心理复查后,医生对林叶说:“他恢复得比预期好。内在的防御机制正在重建,而且……比之前那种虚张声势的要坚固得多。支撑系统也很稳定。”医生意有所指地看了林叶一眼,“继续保持。但也要注意,重建期依然脆弱,避免重大刺激。”
林叶点头记下。
走出医院,许墨伸了个懒腰,冬末微弱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眯了眯眼,忽然说:“林叶,我好像……没那么怕了。”
“怕什么?”林叶问。
“怕失控,怕好不起来,怕……又变回原来那样。”许墨看着前方车水马龙的街道,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“现在想想,好像也就那么回事。难受了就难受一会儿,过去了就好了。反正……”他顿了顿,侧头看向林叶,“反正你在。”
林叶脚步未停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伸手,极其自然地将他被风吹乱的额发拨正。
这个动作,许墨已经习惯了。他甚至会微微偏头,配合一下。
“不过,”许墨话锋一转,嘴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、带着点欠揍意味的弧度,“要是‘李莫愁’再敢把我调去跟垃圾桶坐,我就……”
“你就怎样?”林叶挑眉。
“我就把陆叙白的臭球鞋扔她办公桌上。”许墨一本正经地说。
林叶的嘴角,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,快得像是错觉。
两人就这样并肩走着,穿过渐渐回暖的街道,走向学校,走向那个虽然依旧充满挑战、但已然不再令人绝望的新学期。
许墨知道,自己骨子里有些东西是变不了的。比如那份被生活磨砺出的尖锐和疏离,比如对疼痛近乎麻木的耐受,比如一旦认准某事就死不回头的固执。
但现在,这些特质不再是无的放矢的武器或自我毁灭的倾向,而是成了他保护自己、同时也向着目标坚定前行的铠甲与利刃。而林叶,是那个帮他锻造、打磨这副铠甲,并始终站在他身侧,与他共同面对一切风雨的人。
新学期伊始,阳光破开云层,洒在尚未融尽的残雪上,反射着细碎的光芒。
高二(一)班的教室里,靠窗的那两个座位上,少年们的身影被拉长,一个沉静如渊,一个锐利初显。他们的故事,翻过了最混乱动荡的一章,正以一种更加坚实、也更加引人瞩目的姿态,继续书写下去。
未来会怎样?谁知道呢。
但至少此刻,他们手握笔杆,目光清明,身边有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,前方有值得追寻的光亮。
这,或许就是青春最狼狈也最珍贵的模样——在废墟上重建,于黑暗中寻光,最终,活成自己真正的底色,无畏也无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