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公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,顾一燃步子迈得稳,牵着顾安然的手力道适中,小姑娘渐渐甩开了困意,呼吸也跟着平稳起来。郑北跟在旁边,边跑边不死心地劝说:“顾□□,你看安然这么喜欢雪,去哈岚待一阵子多好啊。那边不光有雪,还有热乎的铁锅炖,炕烧得暖烘烘的,一点都不冷。”
顾一燃目视前方,脚步没乱,只淡淡回了一句:“郑队,跑步的时候,不宜分心。”
郑北一开始还能勉强跟上顾一燃的节奏,可跑了大半圈,就渐渐有些跟不上了。他仗着平时办案练出的体力,本以为这点晨跑不算什么,却没料到顾一燃看着斯文,耐力竟这么好,步伐始终又稳又匀,带着顾安然都不见吃力。
郑北落在后面两步,胸膛微微起伏,大口喘着气,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就在这时,顾一燃忽然停了下来,侧头看了他一眼。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,他嘴角竟难得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那笑意一闪而过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没等郑北缓过神,顾一燃已经重新抬脚,继续往前跑,步伐依旧不紧不慢。
郑北看着他的背影,无奈地抹了把汗,咬了咬牙,心里暗骂自己不能认输,只好硬撑着跟上,嘴里还不忘嘟囔:“跑这么快……等着我啊……”
实在撑不住的郑北没办法,只能先退到顾一燃家楼下等着,等兄妹俩跑完回来。
没多久,就看见两人并肩走过来,顾一燃依旧气定神闲,顾安然额角带着薄汗,脸蛋红扑扑的。郑北迎上去,苦着脸抱怨:“顾老师啊,你太能跑了,十几公里没啥事啊,一点不像教书的。”
“你这是成见,成见害人。”顾一燃淡淡瞥了他一眼。
“你看,给我跑的,脚都磨起泡了。”郑北扶着膝盖直咧嘴,又不死心地念叨,“哎哟,顾□□,哈岚还有案子等着我去办,就别在跟我这浪费时间了。”
就在郑北苦着脸抱怨的空档,顾安然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脚上。
她瞧见郑北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皮鞋,鞋面沾了不少泥土草屑,裤脚卷着,露出一截泛红的脚踝,身上的衬衫更是被汗水浸得透湿,紧紧贴在背上,勾勒出起伏的轮廓。
小姑娘心里悄悄叹了口气,心想这人也是真能坚持,穿皮鞋跑步,得多遭罪啊。
“我也不想跟你墨迹,这不领导下的死命令吗?”郑北搓着手,又凑上前,“哎哎,要不然,要不然这样式,你跟我回去待两天,然后你装个病,请个病假,我也好交差,你也说得过去是不是?那么犟干啥呀。”
顾一燃的脚步顿住,眼神沉了沉:“郑北,这里是我的家,我爸妈死在这,我妹妹在这,我得护着她。不能离开,我就是这么犟。”
顾安然攥着哥哥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都泛了白,心里像被浸了冷水的棉花,沉甸甸的发酸。她比谁都清楚,哥哥不肯离开,从来不是眷恋这片土地,而是放不下父亲那件没查清的事。那个骤雨倾盆的日子,像一道无形的枷锁,将他们兄妹俩牢牢困在了原地。日复一日守着这座城,守着那些零碎的线索,也守着挥之不去的执念。比起哈岚漫天飞雪的期盼,比起堆雪人的小小心愿,她更想陪着哥哥,一起揪出真相,一起挣脱这困住他们的过往,朝着光亮的地方,好好往前走。
郑北愣了愣,一时语塞,半晌才从包里掏出一沓资料递过去:“行,那你犟你把资料拿回去看看吧,我们局长特批给你看的。你看看,我下午坐飞机就走了,我就不相信真不让我回去了。”
他看着顾一燃接过资料,又忍不住补了一句:“兄弟我,我劝你一句啊,你要不爱笑啊,就别硬憋那笑,那憋的都比哭都难看。”
一旁的顾安然听着这话,忍不住“噗嗤”笑出了声,就在这时,一只纤细的小手递到了他面前,手心里躺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板创可贴。郑北抬头,就看见顾安然站在跟前,眼睛弯成了月牙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他连忙接过来,连声道谢:“谢谢安然小姑娘,你可比你哥有人情味多了。”郑北捏着那板创可贴,指尖触到微凉的塑料包装,心里头那点憋屈忽然就散了大半。他冲顾安然咧嘴一笑,把创可贴揣进兜里,又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瓶:“谢啦小姑娘,这水我可收下了,回头到了哈岚,我请你喝甜水。”
顾安然眨了眨眼,又朝他比划了个雪球的形状,惹得郑北又是一阵拍胸脯保证。
顾一燃眉峰微蹙,伸手将顾安然往自己身侧拉了拉,目光落在郑北身上,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,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:“安然不爱吃甜的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扫过郑北泛红的脚踝,终是没再说什么,只是牵着顾安然的手紧了紧,转身往楼道口走。
郑北看着两人的背影,攥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动了动,忽然扬声喊了一句:“顾□□!资料你一定得看!哈岚的雪,等你们来!”
顾一燃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只抬手摆了摆,算是回应。顾安然却挣开哥哥的手,踮着脚尖冲他挥了挥胳膊,脸上漾着甜甜的笑。
她转过头冲着顾一燃比划道:“哥,其实他说的挺对的。”
顾一燃的脸色僵了一下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没吭声,只是眼神里的无奈又多了几分。
顾一燃牵着顾安然的手往家走,指尖能感受到妹妹掌心的温热。两人刚拐进楼道,顾安然就挣脱开他的手,小碎步跑到前面,转身对着他比划——小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圆,又踮起脚尖,指尖在圆心上点了点,眼里闪着光。
顾一燃弯下腰,揉了揉她的头发,轻声笑:“知道啦,你是说哈岚的雪,能堆出这么大的雪人。”
顾安然用力点头,又拽着他的衣角往楼梯上拽,脚步轻快得很。
两人推门进屋,动静轻得像怕惊到空气。顾安然蹲在玄关换拖鞋,还不忘回头,对着顾一燃比划了个“看书”的动作,又指了指玄关柜的方向。
顾一燃看懂了,她是在催自己看郑北送来的那沓资料。
他应了声“好”,把资料放在玄关柜上,又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先去换衣服洗澡,跑完步一身汗,小心着凉。”
顾安然点点头,转身往卧室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,双手比划着“雪花”的样子,又指了指资料,小脸上满是期待。
顾一燃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玄关柜上那沓厚厚的资料上,指尖悬在半空顿了几秒,终究还是伸手拿了起来。
他坐在沙发上,一页一页地翻看着,指尖划过纸页上的文字和图谱,起初还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,可当视线落在那页毒品配方上时,手指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,瞳孔骤然收缩。
这配方的配比、原料标注,甚至是那些不起眼的批注符号,都和当年93年那起案子里的,一模一样。
脑海里像是有惊雷炸开,那些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,他想起了父亲失踪的那天……
另一边,郑北举着手机,嗓门扯得老大,对着那头的高局一通嚷嚷:“我是队长,凭啥我不能回去啊?我得回去看着!”
“那小光那号货,我不在能行啊?他行?那瑶瑶疯起来,谁能摁得住,是不?还得我回去!”郑北急得直跺脚,又放软了语气哀求,“哎呀高局啊,你行行好吧,我去劝了,人就不去,我有啥办法?人不想去,我给他铐过去能行吗?你这不扯吗?我回去我自学化学行不行?我自己弄!”
“哎,你这就没意思了好不好!”
郑北正跟高局在电话里硬刚,一转头,眼角的余光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,顿时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