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家老宅的白幡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,哀乐混着淅淅冷雨,浇得人心头发沉。英莲跪在灵前,素白的孝衣浸了潮气,贴在单薄的肩头,泪水无声滑落,砸在光洁的青石供桌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。她眉心那一点朱砂痣,形如指尖轻点的胭脂,圆润饱满,像一颗被晨露浸润过的红豆,嵌在眉眼之间,在素白孝衣的映衬下,红得格外温润——既添了几分少女的娇柔,又衬得她眉眼间的温柔愈发清透。
她不是原装的甄家嫡女甄英莲。自胎中便带着《红楼梦》的完整记忆降生,十七年来,她始终以温柔自持,活得如履薄冰。深知自己便是那“真应怜”的命格,眉心这颗朱砂痣,正是原作中她被拐后唯一的辨识标记,如今落在自己脸上,既是提醒,也是她藏起锋芒的铠甲。更让她忌惮的是冯渊、薛蟠这两个名字,是悬在她头顶的两把催命刀。前世香菱的悲剧,是被拐、被抢、被虐至死的彻骨寒凉,英莲拼尽全力,才让甄家避开了原著中的祸事——全靠外公封老爷子在世时的庇护,还有父亲甄士隐始终如一的疼爱。
外公封老爷子是金陵城里赫赫有名的布商,凭着诚信经营与精准眼光,一手将封家的绸缎庄“锦记”做得风生水起,富甲一方却不张扬。他为人正直仁厚,疼惜独女封氏,更将外孙女英莲视若掌上明珠,闲暇时总爱拉着她的手,教她看账本、辨绸缎,笑着说“我们莲儿性子温软,却要懂些本事,才能护好自己”。父亲甄士隐是姑苏城里有名的儒雅隐士,性情淡泊,薄有田产,不慕功名,唯爱诗酒书画,因与封老爷子性情相投,便娶了封氏为妻。母亲封氏温婉贤淑,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,一家三口在姑苏城外过着安稳和睦的日子。唯有舅舅封仲平,自小对姐夫的“隐士做派”不以为然,又眼馋父亲手中的部分封家产业,向来对英莲母女冷淡疏离,话里话外总带着几分刻薄,却因外公与父亲的威严,不敢有过半分逾矩。如今外公一去,英莲心里早已拿定主意:往后私下里,绝不再与舅家有任何牵扯,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体面,免得让父母为难。她垂眸时,长睫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,朱砂痣便隐在阴影里,只剩一抹淡淡的红,像藏在心底的秘密,藏着她温柔之下的决绝。
三日后,外公下葬。金陵城郊的祖坟山依山傍水,是封家祖祖辈辈安息之地,山风掠过林间,带着雨后的湿冷,让英莲心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——那是源于前世记忆的本能警觉,却不知这不安的源头,竟已近在咫尺。
冷雨如丝,泥泞的山路湿滑难行。父亲甄士隐扶着母亲封氏走在前方,他虽为文人,却也悉心护着妻女,脚步沉稳。英莲紧随其后,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,里面是母亲为外公准备的祭品。身后两名黑衣护卫目光锐利如鹰,这是外公生前特意为家里安排的人手,是从常年押运绸缎的镖师里挑出来的好手,再三叮嘱“护好士隐一家”。英莲攥着衣角,指尖泛着凉,心里满是悲戚。身后传来舅舅封仲平不耐的催促声:“走快点!磨磨蹭蹭的,耽误了吉时像什么样子!”
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,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:“二弟,逝者为大,慢些无妨。”舅舅撇撇嘴,没再说话,却依旧一脸不耐烦。英莲脚步未停,只是轻轻扶住母亲的胳膊,声音柔得像雨丝:“娘,小心脚下,别滑倒了。”她咬着唇,强忍酸涩,眼底却无半分怨怼,只剩对母亲的心疼与对舅舅的疏离——这份疏离,她藏得极好,从未让父母察觉。
好不容易到了坟茔前,亲友们祭拜过后陆续下山,舅舅早早就寻了个借口溜到山脚的凉亭躲雨,嘴里还嘟囔着“这鬼天气,待久了晦气”,只留英莲一家与仆妇、护卫守着新垒的坟包。英莲点燃三炷香,跪在蒲团上,望着墓碑上外公的名字,泪水再次汹涌而出。香雾缭绕在她脸颊,朱砂痣混着泪痕与雨珠,红得愈发温润,仿佛是外公疼惜的印记,又像是命运刻下的符咒。
“外公,”她哽咽着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您放心,我会好好陪着爹娘,守好您教我的本事,往后咱们一家安安稳稳,私下里我会避开舅家的是非,不给您添麻烦。”她性子温柔,连私下决裂的念头,都带着几分顾虑,怕辜负了外公生前对一家人和睦的期盼。
丫鬟刚递上帕子,一阵争执声便穿透雨幕,打破了山间的肃穆。
“先人安息之地,岂容你放肆喧哗?”温润的男声带着隐忍的怒气,像玉石相击,清越却刺耳。
另一道声音则蛮横张扬,满是纨绔气焰:“滚开!爷看上的地,管它是谁的坟茔?再不让开,休怪爷拆了这破坟!”
英莲的心脏骤然缩紧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那股莫名的不安瞬间被具象化,她下意识地往父亲身后靠了靠,动作轻柔却带着依赖,父亲立刻察觉到她的不安,伸手将她与母亲护在身后,对护卫使了个眼色:“戒备。”
封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争执吓得微微发抖,握住英莲的手低声道:“莲儿,别怕,有你爹在。”英莲轻轻点头,声音依旧温柔:“娘,我不怕,咱们别出声就好。”她性子虽柔,却极有分寸,知道父亲是文人,不善争执,此刻绝不能惊动旁人,徒生事端。
护卫立刻会意,上前一步挡在一家人身前,目光警惕地望向争执方向。可那两人的对话,却像魔咒般缠住了她的脚步。
“薛兄,祖坟山地脉早已划分清楚,你怎能强抢他人祖茔旁的土地?”
“冯渊,你少管闲事!爷想要的东西,还没有得不到的!”
冯渊!薛蟠!
这两个名字如淬毒的尖刀,狠狠扎进英莲的心口。她下意识地透过雨幕望去——左侧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年,鬓发微濡,身姿挺拔,眉眼间的书卷气温润如玉,可在英莲眼中,那不过是即将被毁灭的天真。她太清楚,这个性情温良的书生,最终会因一场无妄之灾,命丧薛蟠之手。
而右侧那个一身朱红锦袍的少年,腰束玉带,面容周正却透着桀骜不驯,身边簇拥着几个凶神恶煞的仆从,正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薛蟠。书中那个那个草菅人命、毁了香菱一生的罪魁祸首,此刻正拿着丈量土地的工具,满脸嚣张地指着冯渊的鼻子怒骂。可就在英莲移开视线的刹那,薛蟠的目光却越过冯渊,不经意间扫过了躲在护卫身后的她。
雨丝模糊了轮廓,却掩不住少女清丽的眉眼,尤其是眉心那一点醒目的朱砂痣,在素白孝衣的映衬下,红得像一团跳动的火焰,勾得人心头发痒。薛蟠原本暴躁的神色骤然一顿,眼神瞬间变得贪婪而灼热,像饿狼盯上了猎物。他见多了浓妆艳抹的女子,却从未见过这般清润温柔的模样,那眉眼间的怯懦与温顺,混着眉心那颗勾人的朱砂痣,让他浑身骨头都酥了半边——这等绝色,比他以往见过的任何女子都要动人。
“哟,这是哪家的小娘子?”薛蟠咧嘴一笑,露出几分痞气,抬手推开挡在身前的冯渊,脚步踉跄地朝着英莲的方向走去,仆从们立刻簇拥而上,“长得倒是标志,跟着这些酸腐之人,倒是委屈了。”
英莲浑身一颤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她太清楚薛蟠“见色起意”的德性,红楼梦里他便是这般强抢民女,草菅人命。她下意识地往父亲身后缩得更紧,双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,指尖泛白,眼底满是惶恐,却依旧强忍着没有尖叫——她知道,此刻越是惊慌,越是会激起薛蟠的征服欲。
“放肆!”父亲甄士隐脸色一沉,虽为文人,却也自有风骨,挡在妻女身前,语气冰冷,“犬子无状,休得亵渎我女儿!速速离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