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元二十万八千六百二十三年,夏至。
先花神梓芬仙逝的第十年,凡间的饥荒,终于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。
江南不再是烟雨朦胧的鱼米之乡,而是一片死寂的炼狱。
往年潺潺流淌的溪流,早已干涸见底,河床上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,露出底下发黑的淤泥和散落的鱼骨。田地里的庄稼早已枯死,枯黄的禾苗倒伏在龟裂的土地上,被太阳晒得焦脆,一踩便碎成粉末。曾经热闹的村落,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,门框上挂着早已褪色的布条,风吹过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亡魂的呜咽。
饿殍遍野。
路边、河畔、村口的老槐树下,随处可见蜷缩的尸体。他们衣衫褴褛,皮包骨头,双目圆睁,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绝望与痛苦。有些尸体早已腐烂,蛆虫在皮肉间蠕动,散发出刺鼻的恶臭;有些则被野狗啃食得残缺不全,白骨外露,在烈日下泛着惨白的光。
七岁的虞美人,跟着父母逃荒已经三个月了。
她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,小脸蜡黄,嘴唇干裂起皮,只有眉间那点朱砂胎记,在一片枯黄与惨白中,依旧透着刺眼的红。父亲背着半袋仅存的糙米,母亲牵着她的手,脚步踉跄地走在尘土飞扬的路上,身后是越来越远的故乡,身前是未知的渺茫生机。
“水……娘,我渴……”虞美人的声音嘶哑干涩,每走一步,脚底的水泡就破裂一次,钻心的疼。
母亲心疼地蹲下身,从腰间的小水壶里倒出几滴浑浊的水,滴进她的嘴里:“美美乖,再坚持一下,前面或许有水源。”
水壶里的水,是昨天在一处废弃的水井里找到的,带着铁锈味,却成了救命的琼浆。
这十年,花界锁闭水镜,沉浸在丧恸中,百花敛蕊,连带着凡间的草木都失了生机;天界忙着平衡六界势力,对凡间的苦难视而不见,他们不会知道,九天之上一日的悲悼,于凡间而言,是十年的颗粒无收,是千里的白骨露野。
起初,人们还能靠着存粮度日,可随着时间推移,存粮耗尽,树皮、草根、观音土,能吃的都被挖光了。饿疯了的人们,开始争抢、斗殴,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状。
虞美人见过太多绝望的眼神。
她见过一个母亲,抱着饿死的孩子,坐在路边哭得撕心裂肺,直到自己也没了气息;她见过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,抢了一位老婆婆最后的半块窝头,老婆婆倒在地上,再也没有起来;她还见过成群的孤儿,像野狗一样跟在逃荒的人群后面,捡着地上掉落的碎屑,眼神里满是麻木与恐惧。
而她,依旧是那个被排挤、被唾骂的“灾星”。
逃荒的队伍里,有人看她不顺眼,总会在背后偷偷推她一把,或是在分配仅有的食物时,故意少给她一份。“灾星就该挨饿!”有人低声咒骂,“要不是她,我们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?”
虞美人蜷缩在苏婉怀里,不敢说话。她看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人,看着那些惨白的骨头,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困惑。她不明白,为什么花不开,庄稼就长不好?为什么大家要把所有的苦难,都怪在她身上?
她的指尖,偶尔会触碰到路边枯萎的草木,眉间的朱砂胎记便会隐隐发烫。她试过伸出手,想要唤醒那些枯萎的植物,可每次指尖刚触碰到叶片,那种蚀骨的疼痛就会席卷而来,让她浑身发抖,却连一丝生机都引不来。
她救不了那些植物,也救不了这些挨饿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