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珠在厨房劳作已有半月,虞振明的伤势在粗陋医治下勉强收口,却也落下病根,稍一用力便牵扯着后背剧痛。这日清晨,老管家突然召集所有下人,面色凝重地吩咐:“今日李老板要宴请贵客,厨房备好宴席,其他人各司其职,不许出半点差错,谁要是坏了老板的事,仔细你们的皮!”
阿珠心头一紧,下意识地护着腹部,跟着其他仆妇忙碌起来。杀鸡宰鱼、洗菜切肉,整个庄园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忙碌中。腹中的虞美人也感知到母体的紧张,意识愈发清醒——她能听到庄园外传来的马车轱辘声,一行人的脚步声沉稳有力,与东工们的疲惫拖沓截然不同。
暮色四合时,宴会厅的灯火亮了起来,酒香与菜香顺着风飘进厨房。阿珠被派去送最后一道汤,端着托盘穿过回廊时,恰好瞥见宴会厅内的情景。李老板身着锦缎长袍,正陪着几位贵客谈笑风生,而当她的目光落在主位旁的两位男人身上时,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
那两人梳着油亮的大辫子,乌黑得泛着光泽,沉甸甸地垂在肩头,深蓝的旗装镶着精致的盘金绣,针脚细密,袖口绣着繁复的蟒纹,金线在灯火下流转,正是他们在东大日夜躲避的蛮族装束!其中一位年长的男人约莫六十岁,面容清癯,颧骨微高,眼窝深陷,一双眸子锐利如鹰隼,仿佛能洞穿人心,指尖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,通透的绿中带着一丝暗纹,随着手指翻动,折射出冷冽的光,说话时语调平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;另一位年轻些的,约莫三十出头,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蛮横之气,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,腰间挂着一把嵌宝石的弯刀,刀鞘由黑檀木所制,镶嵌着红、蓝两色宝石,正是东大最后一个王朝蛮族贵族的标配,走动时弯刀轻晃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蛮族……他们怎么会在这里?”阿珠的托盘微微颤抖,滚烫的汤汁险些洒出。腹中的虞美人更是意识紧绷,那些辫子、旗装、弯刀,都是刻在东大百姓记忆里的噩梦——当年正是这些蛮族兵卒踏破城池,烧杀抢掠,将东大的繁华化为焦土,如今他们竟出现在遥远的美丽卡西大,还成了李老板的座上宾!
她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,低着头快步走进宴会厅,将汤碗放在角落的餐桌上。正要退下时,却听到那位年长的蛮族贵族开口,声音带着浓重的京腔:“李老板,这批东工很是得力,西大的铁路工程多亏了他们。前几日旧金山东工暴动被镇压,美丽卡殖民当局正缺人手,你这边要加紧看管,别出乱子。待横贯西大的铁路干线完工,朝廷定会论功行赏,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“托金闪闪殿下的福!”李老板谄媚地笑着,举杯敬酒,“能为朝廷效力,是李某的荣幸。只是近来有些东工不太安分,还需殿下多费心调教。”
金闪闪?虞美人的心猛地一沉。她虽身在腹中,却也从父母的记忆碎片中得知,这是东大最后一个王朝的皇室宗亲,当年逃亡海外,没想到竟在美丽卡站稳了脚跟,还掌控着西大的工程命脉。
“安分?”金闪闪冷笑一声,目光扫过躬身退下的阿珠,带着一丝轻蔑,“这些汉人,向来不知好歹。当年若不是我大蛮仁慈,早已让他们亡国灭种。如今给他们一条活路,让他们在西大的铁路工地、金矿里做工赎罪,已是天大的恩赐。前阵子铁路工地的东工敢逃跑,被抓住的都直接沉了旧金山湾,谁敢不服,就按这个规矩处置,砍了辫子,扔去矿场做苦役!”
阿珠听得浑身发颤,脚步踉跄地退出宴会厅,刚拐进侧廊,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与呵斥声。好奇心驱使她悄悄停下脚步,透过窗缝向内张望。这一眼,让她浑身血液冻结,手中的托盘“哐当”一声摔落在地。
侧厅里,两个身着灰布仆役服的蛮族仆役正拖拽着一个年轻东工,那东工衣衫褴褛,前襟被撕扯得破烂,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鞭伤,旧伤未愈又添新痕,渗着暗红的血渍,脸上满是绝望,眼眶通红,嘴唇干裂,嘴角还挂着血迹,显然是刚受过毒打。金闪闪坐在铺着暗红色绒毯的椅子上,背脊挺直,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枚翡翠扳指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,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“这汉人倒是结实,养了三个月,肉质该细嫩了。李老板,今日的‘菜人宴’,就用他吧。”
“菜人宴”三个字像淬毒的尖刀,刺穿了阿珠的耳膜。她终于明白,庄园里时常失踪的东工去了哪里——他们被当作“菜人”,成了这些蛮族遗脉餐桌上的食物!
年轻东工拼命挣扎,嘶吼道:“你们这些恶魔!我就是死,也绝不会让你们得逞!”
金闪闪冷笑一声,抬手示意:“敬酒不吃吃罚酒。把他拖下去,净身宰了,做成‘八珍人肉羹’,让各位大人尝尝鲜。”
仆役们狞笑着上前,用布条堵住东工的嘴,拖拽着他向外走去。东工的目光扫过窗缝,与阿珠惊恐的眼神对上,那眼神里的绝望与控诉,像烙印般刻在阿珠的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