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一辆行了五日的马车缓缓驶近昭阳外城。
“殿下,昭阳城到了。”侍卫在车外恭声道。
“知道了。”车内传来低沉的回应,却没有掀开帘子。
马车入城,轮辙声压过繁闹的市声——
街道人潮如涌,朱楼赤瓦在阳光下泛着温金的光,白墙红柱鳞次相接,车马喧阗、铜锤叮当、孩童笑闹。昭阳城依旧是帝国心脉般的炽热与生机。
然而这些声色,与刘敬天心中的阴影并不相符。
两年山林粗衣,如今换上龙裔特制的细绸,他却浑身不自在。袖口内侧,那条母后亲绣的细密龙纹被他指尖反复摩挲——祈愿龙魂觉醒的纹样,如今成了提醒他失败的刺。
五日来,他夜夜难眠;越靠近昭阳,他胸口越发发紧。
他离宫时意气风发,如今却要带着“失败者”的身份回来。
马车最终停在皇宫前。
宫墙巍峨,殿宇鳞次,金瓦重叠,檐角垂兽在日下投下冷影。大理石铺地光可照人,风掠过重檐铜铃,响声清脆,却仿佛敲在他的心上。
踏下马车那一刻,他几乎能感觉到空气变得沉重。
*
宫人将他引至御书房。殿内静寂如水,细淡的药香混着沉香木气息;案几上摊着未干的折子,墨香清冷。殿角的铜漏刻滴落声,仿佛敲着一分一秒。
殿上端坐的,是当今天子刘昀湛。
他比刘敬天记忆中更瘦,面色苍白得像旧纸,靠着软垫才能勉强坐直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刘敬天跪下,喉间发紧。
“免礼。”刘昀湛沙哑开口,“过来些,让朕好好看看你。”
刘敬天上前,却不敢抬眼。
刘昀湛目光缓缓扫过他肩宽背直的身形,眼侧似有欣慰:“不愧是我儿……身子倒更结实了。莫非——”
话音未落,刘敬天猛地跪下。
“儿臣……仍未觉醒龙魂!辜负父皇厚望,请父皇降罪!”
刘昀湛怔住,眼底光芒黯淡。
“连皇叔也无计可施吗……”他像是在自语。
刘敬天伏地,肩膀微颤。
刘昀湛轻叹:“罢了……起来吧。”
那青年却纹丝不动。
皇帝朝侧一点头。陈衡——那沉稳如影的大内总管——悄然上前,将刘敬天托起,退后半步,不声不息。
刘昀湛望着眼前的青年,沉默了一瞬,语气才忽然变得郑重:
“敬天,此次召你回宫,是大事。太后……终于允了。”
他轻咳了几声,便继续道:
“昨夜太后忽然遣人来见朕。说朝中近来风声渐紧,诸臣多有进言,立储之事……不能再拖了。”
听到“立储”两字,刘敬天开始心慌。
“父皇……您是说……?”
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注视着刘昀湛,见他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,那笑意却浅得像风中烛火。
“你——要被封为太子了。”
刘敬天心神大震,脸色骤白,当即再次跪下。
“父皇!此等殊荣,儿臣不配!”
刘昀湛欲言,一阵剧烈咳嗽撕裂空气。药香被打乱,咳声回荡在殿内的朱梁之间。
陈衡赶紧扶皇帝稳息,见刘昀湛挥手指向刘敬天,便忙不迭退去,将跪着的皇子再次扶起。
陈衡语气恭敬而轻软,声音却沉稳:“殿下,陛下久病之躯,经不起忧急。您这般跪了又起,起而复跪,最伤陛下的心。”
刘敬天低头站着,羞愧如潮水般涌上来。
刘昀湛咳声稍歇,继续道:“封太子一事,朕已命礼部筹备。三日后便是大典。”
“可是父皇……”刘敬天声音发颤。
“没有‘可是’。”刘昀湛截断他,“龙魂之事不急于一时。太子之位,朕已欠你多年。如今好不容易得太后点头——你只需接旨。”
刘敬天无言以对。他沉默了良久,最终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关节僵硬地、缓缓地再次屈膝,完成了谢恩的礼仪。
“起来吧。“刘昀湛抬手虚按,“你母后……一早便在长乐宫等你了。”
*
长乐宫的红墙深瓦如旧,飞檐下铜铃随风叮咚。
庭院深处,牡丹正盛放——红如丹霞,白若初雪,香气雍容而沉静。这里是皇后独有的象征。
刘敬天立在宫门前,迟迟不肯让宫人通报。
两年里,他幻想过无数次——若觉醒龙魂,他会意气风发地回到这里;但如今,他只剩羞愧与惶惑。
宫门忽然从内轻轻拉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