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儿被他骤然抬起的眼神吓了一跳。那目光锐利得不像个整日守在灶边的太监,从她雪白的头发一路扫到脚边,像是在确认她究竟是不是个“活人”。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?”他脱口而出。
燕儿连忙低下头,手指攥紧衣角,小声道:“公公……您可是御膳房的王副总管?”
话音刚落,那位公公的脸色“唰”地变了。
“副总管怎么了?”他声音一下拔高,“副总管就低人一等了?瞧不起谁呢?”
燕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得心口一缩,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跪了下去:“公公息怒!不是的!是……是太子殿下让我来找您的……”
“你还敢提太子殿下?”王公公冷笑一声,“骗谁呢?”
“真的!”燕儿急得眼眶发热,声音发颤,“太子殿下亲口说的!我原本在冷宫服侍一位老夫人,昨日老夫人刚离世,我……”
“冷宫?”王公公上下打量她的眼神顿时变得更加复杂,“还冷宫来的?你觉得我王良佐很好骗是吧?”
那语气里的不信,几乎要把人压得抬不起头来。
燕儿再也忍不住,“咚”地一声磕在地上。
“不是的,公公!”她声音带着哭腔,“燕儿真的是走投无路了!求公公发发慈悲……”
空气一时安静下来。
过了片刻,那位公公忽然眯起眼,凑近了些,语气狐疑:
“等等……你这口音……你可是闽州人?”
燕儿愣住了。
“闽州?”她茫然地抬头,“闽州是什么地方?”
王公公的神情骤然凝固,像是被时光猛地拽回了某个久远的场景。他死死盯着燕儿,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仿佛一个深埋心底的名字就要脱口而出,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看着燕儿那双不掺半点世故的眼睛,最终只是摆了摆手。
“罢了,先起来吧。你若真是说谎,也不至于把自己往冷宫里说。”
燕儿如蒙大赦,连连叩首:“谢公公!那……公公可愿意收留我?我什么活都可以干!”
王公公沉吟了一下,像是在掂量什么,随后抬眼看她:
“那你老实告诉我,你真的服侍过温夫人?”
燕儿心头一跳。
“您说的……可是那位刺绣本领极好的,五十来岁的老夫人?”
她说出口的那一瞬,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——原来老夫人,姓温。
王公公的神色终于缓了下来,声音也低了几分:
“看来你是真的认识她……”
他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道:“行吧,你可以留下。不过记住——不能被别人发现。”
燕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当即又要跪下。
“谢谢公公!燕儿一定尽力干活!”
“干活就不必了。“王公公摆摆手,“你不添乱,我就谢天谢地了。”
燕儿连连点头,忽然又想起一件事,小心翼翼地开口:
“公公……燕儿还有一事,想向您请教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方才天亮之前,公公好像在烧一种很特别的纸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那是什么啊?”
话音刚落,王公公脸色骤变。
“哎呦我的姑奶奶啊!”他几乎是压着嗓子喊出来的,“这事你可千万别说出去!你要什么都行,什么都行!”
燕儿被他这一声“姑奶奶”吓得发懵。
“公公别这样……”她下意识地解释,“我才十七岁,虽然头发白,但也不至于当您奶奶啊……”
王公公怔了一下,随即像是被噎住了,半晌才哭笑不得地摇头:
“你还真是……什么都不懂。”
燕儿犹豫了一会儿,终于小声问:
“方才公公说……我要什么都可以?”
王公公立刻绷紧了神色。
燕儿被他盯得更紧张了,赶紧补了一句:
“那我……能不能要点吃的?”
王公公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就这啊!”他挥挥手,“好说!你先躲起来,别让高公公看见!”
他说着,拉着燕儿进了旁边的储物室,随手掀开一个空木箱:“进去。”
箱子里有股淡淡的木头味。燕儿乖乖缩在里面,过了好一会儿,才听见脚步声靠近。
木箱被掀开。
一只粗糙却稳当的手端着一只碗伸了进来。
“给。早膳剩下的,凉了一大半了,将就吃吧。”
燕儿接过碗,指尖刚碰到瓷壁,整个人便僵住了。
“……热的。”
这是她自从记事起,吃到的第一口有温度的食物。
她小心地喝了一口,温热的粥滑过喉咙,涌入胃袋,一股陌生而汹涌的暖意瞬间在她冰冷的四肢百骸炸开。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打了个轻轻的、幸福的颤栗。
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又忍不住多喝了几口。
“谢谢公公!”她含着粥,声音含糊却认真,“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粥。”
那公公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
过了片刻,他才低声道:
“孩子……苦了你了。放心,有我王良佐在,往后你顿顿都能吃上热乎的饭。”
燕儿捧着碗,鼻子忽然一酸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会让人想哭。
她更不知道——
灶房外的回廊阴影里,早已站着一人。那人手持拂尘,白丝垂落,目光冷静而审慎,先落在她雪白的发上,又移向一旁的王良佐。
片刻后,拂尘轻转,那道身影无声退入御膳房深处的黑暗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