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没事。”刘敬天喘着气,“先……先借一步说话。”
两人很快进了储物室,王良佐反手关上门。
“王大伯,”刘敬天声音仍带着急意,“近日可曾有一位白发宫女来过?”
王良佐脸色瞬间发白。
“殿下……燕儿她……真的是您派来的?”
“你见过她?”刘敬天眼睛一亮,“她在哪?”
王良佐犹豫了一下,抬起微微发抖的手,指向角落里的一个木箱。
刘敬天快步上前,将箱盖掀开。
箱中,燕儿蜷缩成一团,双眼紧闭,白发贴着木壁,呼吸均匀,一动不动。
“燕儿!”他心头一紧。
“嘘——殿下别担心。”王良佐连忙低声道,“她只是睡着了。小姑娘折腾了一整夜才找到这儿,累坏了。我让她在这儿歇会儿,您放心,有我看着。”
看到燕儿胸前缓缓起伏,刘敬天这才放下心,小心翼翼地合上箱盖。
“多谢了。”他轻声道。
“殿下的人,哪敢怠慢。”王良佐勉强笑了笑。
刘敬天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王大伯,今早怎么没见您来送早膳?”
王良佐一脸苦色:“别提了。高公公一早把我拦下,非要我查清这几个月的账目,说御膳房若是有亏损,就要我自个儿补上。”
刘敬天叹了口气。这种事,他早已见怪不怪。
“这样吧。”他伸手接过账本,“这账,我来查。您只管照看燕儿,她恐怕还要在这里待上一阵。”
“这可使不得!”王良佐连连摆手,“怎么能让太子殿下亲自查账?”
刘敬天却已翻开账页,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:“王大伯,这些年您对我的照顾,我一直记在心里。如今又给您添麻烦,若不让我分担些……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王良佐望着他,沉默片刻,终究还是长叹了一声。
“你这孩子……真是拗不过你。”他顿了顿,又忍不住问,“不过……你现在就要查?”
刘敬天被问得一愣:“现在不方便吗?”
“不是不方便。”王良佐苦笑着抬手,比了比身后那高高一摞账本,“只是……要查的,可不止这一两本。”
刘敬天顺着他的手望去,脚步不由一顿。
那一刻,今晨母后在长乐宫里紧绷的神情,忽然浮上心头——
那东宫可曾有太傅、太保或太师前来向你汇报?
若他此刻留在御膳房,万一有人前往东宫,却发现太子不在……
这念头一生,便再也挥之不去。
可这么多账本,又如何带回东宫?若是大张旗鼓地使唤下人来搬,恐怕只会让不该警觉的人,先一步警觉。
他很快有了决断。
“这样吧。”刘敬天合上账页,将账本递回去,“我晚些再来。东宫那边……还有些事,不能不管。”
王良佐接过账本点了点头,没有再劝。
刘敬天转身离开御膳房,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。
直到走出门外,他才隐约意识到——
太子这两个字,远比他想象中,要沉得多。
*
那日,刘敬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长乐宫内重归寂静。
上官芮站在原地许久,方才缓缓坐下。方才在殿中强撑的镇定,此刻如潮水退去,只剩下一阵细密的寒意。
她刻意岔开话题,将他支走——他……可曾察觉?
她攥紧衣袖,布料在掌心里起了细细的褶皱。
那第二块玉佩,如同骤然落入静水中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迟迟未平。
她转身回到内室,取下床榻旁悬挂的香囊。绣工细密的莲花在掌心下微微起伏,针脚早已被岁月磨得柔软。
这香囊,她已贴身佩戴多年。直到天儿十岁生辰之后,她才将其中之物取出,亲手交到他手中。
此后,香囊里填的,不过是寻常安神药草。
可如今,却忽然又多出了一块。
她缓缓阖目。
莫非那白发宫女是——
念头方起,便被她狠狠压下。
不可能。
当年那一胎……明明是双生。
那姑娘如今不过十七。年岁,如何对得上?
更何况——
她喉间微动,呼吸也乱了一瞬。
另一个孩子,本就不该还在这世上。
思绪翻涌,越理越乱。她起身欲将香囊挂回,却在此时——
“吱呀——”
寝室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上官芮心口骤然一紧,掌心蓦地收拢,将那绣着莲花的香囊压进袖中。
她转过身。
孙姑姑立在门侧,神色恭谨,双手托着一盏白瓷茶盏。热气袅袅升起,在晨光里化成一缕极淡的雾。
“娘娘。”她声音温顺,“奴婢见您方才神色不佳,特意烹了安神茶。”
殿中静了一瞬。
上官芮望着那盏茶,没有立刻开口。
方才——她并未传唤。
“放下吧。”她终是淡淡道,语气已恢复如常,“本宫想静一静。”
“是。”
孙姑姑上前,将茶盏置于案上。退身之际,目光似无意地在她袖间停留片刻,随即垂下眼帘,躬身告退。
待门重新合上,上官芮才将香囊挂回原处。
茶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散,带着几分温润,却叫人心底发凉。
如今太子之位根基未稳,长乐宫内外人心难测。
一步差池,便是万劫不复。
殿外忽有清脆笑语掠过廊下。
上官芮望向窗外,不知为何,脑海里忽然浮起那句话——
“她自己似乎也不清楚,只说自幼便生长在宫城西北角的冷宫。”
自幼……
长乐宫的侍女尚能在日光下谈笑,而那姑娘,却只见过冷宫的灰墙。
上官芮闭了闭眼,将那一瞬的杂念压下。
宫中从来容不得心软。
那白发宫女,绝不能踏入此宫半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