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彻底暗下时,东宫依旧没有任何属官前来报到。
刘敬天确认再等也无用,这才悄然出了宫,重返御膳房。
这份反常,他并非没有察觉,只是此刻,他唯一能握在手里的,只有这一本账。
夜色已深。账房内灯火未熄,刘敬天独坐案前,笔走不停。目光掠过纸页上一行行数字,几乎不作停留。
片刻后,他将写好的纸张叠好,起身走向院中。
王良佐正坐在院里饮茶,神色看似从容,目光却不时往储物室方向飘去。见刘敬天出来,他立刻起身迎上。
“殿下可是有什么问题?”
“没有。”刘敬天语气轻松,“全查完了。”
“这、这么快?!”
王良佐手一抖,茶盏险些脱手,瞪大了眼睛,“那可是半年的细账……殿下您才用了一个时辰?”
“不信?”刘敬天挑眉,“我现在就把这个月的账目背给你听——”
“别别别……”
王良佐连忙摆手,语气里带着点心虚,“殿下您那记性和算术,奴才……信得过,信得过。”
刘敬天笑了笑,将手中那张纸递过去:“结果都在这。我算了两遍,不会有错。”
“您还算了两……呃……”王良佐的惊叹刚到嘴边,就被刘敬天瞥来的一眼给堵了回去,只得讪讪改口,“……不愧是殿下。”
他展开纸张,只看了一眼,眉头便拧了起来。
“这……”
“没错。”刘敬天平静道,“这六个月里,前三个月结余分毫不差;可后面三个月,每个月都正好少了五两。”
“不对啊……”王良佐低声嘀咕,“每月结余都是我亲自点清,再派人送去内务府的,怎么会凭空少了?”
“要不要同内务府的账对一对?”刘敬天问。
王良佐苦笑着摇头:“没用的。御膳房的结余银两,须在内务府当场核验,双簿同记。两边账目,绝不会出岔子。”
“如此说来,“刘敬天目光一沉,“漏洞只可能出在一点:从您点清银两,到送入内务府核验的那段路上。”
王良佐沉吟片刻,眉头紧锁:“那这件事……就不好办了。”
刘敬天下意识地攥紧了右手。
若是那回溯之力此刻能派上用场,或许早已看清那人是谁.
可十年前,它连一顶头冠都未能找回。如今,又能指望什么?
他还未来得及顺着这条线想下去,储物室里忽然有了动静。
木箱的盖子,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。
*
片刻后,王良佐从储物室退了出来,顺手带上门,对等在外面的刘敬天低声道:“殿下,人醒了。奴才给了点吃的。”
刘敬天点头,随后问道:“能否让我进去问几句话?”
“殿下请便,奴才在外头守着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
他推门而入。
储物室里只点着一盏油灯,灯芯细小,光影摇晃。燕儿蜷坐在角落的木箱旁,双手捧着一张蒸饼,小口小口地吃着,咀嚼得极慢,仿佛舍不得咽下去。
见他进来,她动作一顿,下意识想起身行礼。
“都说了,不必行礼。”刘敬天打断她,“你先吃。”
燕儿迟疑了一下,这才低头继续。
刘敬天在她对面坐下,耐心等着。
可时间一点点过去,她却连半块蒸饼都没吃完。
他忍不住朝门口看了一眼。
夜里御膳房虽少有人来,可王良佐一直守在外头,终究惹眼。
再等下去,反倒连累旁人。
“燕儿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先前说,你自小就在冷宫?”
燕儿咀嚼的动作停住,轻轻点头。
“那你……为何会出现在冷宫?”
她将那一口慢慢咽下,才低声道:“听温夫人说……我刚出生时,被丢在宫门外。是一个曾伺候过温夫人的宫女发现了我,把我带到冷宫的。”
她又低头咬下一小口蒸饼。
刘敬天的脑海里瞬间涌入十年前的那位老夫人的画面,心头微微一动。
“那你被发现时,身上可有什么信物?或是字条?”
燕儿摇头。
“什么都没有。”她边嚼边说,“我常常想,是不是我这头白发太怪……娘亲才不愿留下任何东西,不让我找到她。”
话音渐低,眼角微微泛红。
刘敬天心中一紧,立刻意识到自己问得太深。
“好了,不说这个。”他放缓语气,“那……你是如何隐身的?”
“我也说不清。”燕儿想了想,“心里一想要隐身……就隐身了。”
那张蒸饼,这才吃到一半。
刘敬天眉心微蹙。
他翻遍读过的典籍,回想汝江王提过的种种奇人异士——
如此能力,哪怕是修为深厚之人,也需运气凝神。
可她,只需一个念头。
“不过……”燕儿补了一句,“我只能在夜里隐身。天一亮,就不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