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敬天走在通往长乐宫的宫道上，步伐比往常慢了几分，脑中反复推演着即将到来的对话。
这一次，无论母后如何岔开话题，他都必须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实在不行，就提起燕儿与自己异能共鸣之事。毕竟母后最在意的，就是他的龙魂觉醒。若她知道燕儿也牵动其中，会不会更愿意庇护她？
可异能一事，究竟是护身符，还是催命符?
脚步又放慢了。
这样反复权衡着，等他回过神来，人已站在了长乐宫门前。
*
内阁中一如既往地静谧。
刘敬天刚坐下，圆圆便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，熟门熟路地跳上他腿，团成一团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。
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它的背，心绪却仍未完全定下来。
“母后，儿臣有一事相求，求母后务必——”
“你是说那个白发宫女的事吗？”
话未说完，便被上官芮打断。
刘敬天的手在半空中顿住。母后竟主动提起燕儿，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。
“前日，”上官芮语气平缓，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笃定，“是母后思虑得不够周全。那位姑娘……确实需要一个安稳之处。”
这一句话，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潭，在刘敬天心里激起一圈意外的涟漪。他原以为，会听到的是“此事不必再提”，甚至是更冷淡的回绝。可母后答应得太快了。快得不像他熟悉的、步步为营的母后。
“那……”他斟酌着开口，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，“母后打算如何安置燕儿？”
他说这话时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圆圆身上，掌心重新贴上那团柔软的毛，仿佛借此稳住心跳。
上官芮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淡淡道：
“放眼整个皇宫，最合适她的地方，只有一个——淑玉阁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，刘敬天心口微微一紧，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。就连圆圆也突然抬头看他，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异常之处。
“她来历不明，自然需要多留意些，断不可差她去人多眼杂之处。”上官芮继续道，语调不疾不徐，“可后宫之中，尽是太后的眼线。若将她安置在那里，只会更快暴露。”
“唯有淑玉阁——既有女眷，便于照看，又不属后宫，反倒最稳妥。”
道理清楚明白，几乎无懈可击。刘敬天轻轻挠着圆圆的头，但心里的不安，却并未因此散去。
“母后……”他迟疑了一下，眼前仿佛已看见那少女蹙起的眉和不耐烦挥手的样子，“郡主眼里最揉不得沙子，又最重规矩。燕儿来历不明，举止怯生，儿臣只怕……“
“郡主脾气是急了些。”上官芮并未否认，“可她心里有分寸。规矩是立给逾矩之人的，不是用来镇压谨慎守礼的。只要那姑娘不越线，郡主不会刻意为难。”
这话，他无法反驳。若说对淑玉阁最了解的人，恐怕非他莫属。
“只是，”上官芮又补了一句，“淑玉阁宫女数目已满。要将人送进去，还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”
刘敬天心里一沉，却也明白，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。
“说到郡主，”上官芮忽然转了话锋，“你回宫之后，可去看过她？”
——糟了。
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冒了出来。
刘敬天低下头，耳根微热，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：“……还未。”
“那便尽快去一趟。”上官芮语气温和，却不容推脱，“别让人久等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刘敬天应下，小心翼翼地将圆圆抱到一旁，起身行礼。
他刚转身要退下，身后却又传来一句：
“去之前，记得更衣。”
刘敬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袖上的猫毛，神色一顿，随即行礼退下。
*
更衣完毕，刘敬天站在宫道上，迟疑了一瞬。
两年未见，若就这样去见她，似乎太过敷衍。
他低低叹了口气，终究还是改了方向，往御膳房去了。
*
那一日下午，淑玉阁内春光正盛。
院中，两名宫女正在清扫落叶，一边干活，一边低声闲聊。她们并未注意到，院心那棵高大的槐树上，一名身着华服的少女正懒懒地躺在横出的树干上，单手翻着一本医书。
她翻得很慢，目光在某几行字上停留得格外久，仿佛那些内容，只有她一人能看见。
“太子殿下回宫也有些时日了，怎么还不来咱们淑玉阁？”其中一名宫女随口道，“郡主怕是都等急了。”
太子殿下……
树上少女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殿下方才被封，事务繁多也是常理。”另一名宫女低声劝道，“咱们做好本分便是。”
“小橘姐姐，你就是太谨慎了。”先前那名宫女轻笑了一声，“你说，太子殿下那样的人物，若真来了，瞧见院里这些如花似玉的宫女们，会不会……也动几分心思？”
话音未落。
树影轻晃，一道身影已无声落地。
“小桃！”小橘脸色一变，压低声音呵斥，“这种话怎么能乱说！”
可小桃却满不在乎，仍笑着道：“说说怎么了？郡主金枝玉叶，太子妃之位自然非她莫属。可这宫里，多几个贴心人伺候殿下，不也是美事一桩？凭我的样貌——”
她的话戛然而止。
“——凭你的样貌，又如何？”
一道清脆而冷淡的声音，从她身后响起。
两名宫女浑身一僵，几乎是同时转身。
三步之外，少女静静立着，手中那卷医书被她随意合起。她神色平静，眼底却像覆着一层寒霜，冷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小桃、小橘脸色刷地一白，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。
“郡、郡主！”
那少女，正是梁国郡主，萧芸澜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，只是低头看着小桃，目光停留得太久，久到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