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儿坐在浣衣局的院子里,低着头,一下一下地搓洗着衣物。
她的动作极轻,仿佛手中的不是粗布,而是稍一用力便会碎裂的薄瓷。
——若是再把搓衣板弄断,恐怕这座皇宫里,真的再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。
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,衣料在水中晃了晃。
自被调来浣衣局后,除了金姑姑的吩咐,再没有人主动与她说过一句话。宫女们见了她,或是匆匆避开,或是刻意压低声音,仿佛只要靠近她,便会沾染上什么不祥。
那些话她并未听清,可每一声低语,都绕不开她。
相比之下,御膳房的那只木箱,反倒显得安静而安全。至少躲在那里时,她不必承受那些若有若无、却始终缠在身边的目光。
一道冷淡的声音忽然在院子里响起——
“你,跟我来。”
燕儿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她还未来得及起身,一道身影已将她整个人罩住。
金姑姑不知何时站到了近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皇后娘娘的人要找你。”
*
不多时,燕儿已换上一身干净的宫女制服,低眉顺目地跟在长乐宫孙姑姑身后。
她刻意放缓脚步,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平稳,好像心口那点隐约的期待与不安,并不存在。
既然是孙姑姑亲自来接,那将她从浣衣局调走,多半是皇后娘娘的意思。
只是……那位皇后娘娘,究竟会是怎样的人物?
孙姑姑忽然在一处小院前停下。院门未关,隐约有琴声从里面流淌而出,清越而疏离。
“到了。”孙姑姑低声叮嘱,“记住,礼数一分也不能少。郡主最重这些。”
郡主?
燕儿心中微微一震,还未来得及细想,院门已被推开。孙姑姑径直走了进去,她只得压下疑问,默默跟上。
院子不大,却布置得极为雅致。青石铺地,白墙黛瓦,廊下悬着细巧的风铃,微风一动,便发出极轻的声响。院中央立着一株老槐,枝叶舒展,将春日的阳光筛得斑驳。
槐树下的石桌旁,一名衣着华贵的少女正垂眸抚琴。
孙姑姑上前,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:“参见郡主。”
燕儿随即跪下,视线低低垂着,却仍不自觉地落在郡主裙摆一侧。那是一匹极细的云锦,底色素净,纹样却密,绣线走得极稳,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起落,显然出自极老练的绣工之手。
琴声戛然而止。
“哟,孙姑姑。”郡主语调带着几分笑意,“今日怎么有空过来?”
“回郡主,皇后娘娘听说您这儿少了一名宫女,特意命奴婢补上。”
“皇后娘娘倒是周到。”郡主轻笑一声,“这边刚把小桃打发走,那边就立刻补了人来。”
“郡主身份尊贵,自然不敢怠慢。”
燕儿始终跪在地上,全身僵硬,静静听着二人交谈。
“你。”
郡主忽然开口,“把头抬起来。”
燕儿心口一紧,仍是依言缓缓抬头,却不敢与那道目光相对。
“叫什么?”
“奴婢燕儿,参见郡主。”她垂首敛目,双手相叠端于身前,动作行云流水——这一整套礼数,早已被温夫人提前替她一遍遍打磨妥当。
“还算懂事。”
燕儿刚松了一口气,郡主身旁那位嬷嬷却低声嘀咕起来:“郡主,这丫头看着不过十七八岁,怎么脸色这样白?头发竟也全白了……”
燕儿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。
“你的白发,可是天生的?”郡主问。
她攥住衣角,声音微微发颤:“回郡主……是天生的。”
“这可是凶兆啊。”嬷嬷皱眉,“郡主当真要留她?”
“徐嬷嬷。”郡主淡淡地打断她,“你何时也信这些了?医书里记得很清楚,这种病症,生来如此,肤色发色皆异,虽无药可治,却也不传染。”
疾病。
原来还能这样解释。
燕儿胸口那根绷紧的弦,终于稍稍松了一分。
“那……郡主的意思是?”孙姑姑问。
“既是皇后娘娘的心意,芸澜自然领情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孙姑姑转向燕儿,“还不快谢恩?”
燕儿一愣,随即重重叩首:“奴婢叩谢郡主收留之恩。”
“若郡主无他事,奴婢还要向皇后娘娘复命。告辞了。“孙姑姑微微屈膝行礼后,便转身离开。
“你,起来吧。”
燕儿这才起身,背后已是一层冷汗。
“记住。”郡主语气平和,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冷意,“在淑玉阁,只要安分守己,本郡主自然不会亏待你。”
她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,与燕儿的灰眸正正对上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