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儿像被针刺般垂下眼。
“只是……千万别打什么歪主意,更别妄想太子殿下。否则,你的下场,可不只是被打发走那么简单。”
“奴婢……谨记。”她声音发紧。
郡主的神情这才缓和几分,目光掠过她雪白的发梢,像在端详一件物品的纹理:“你这白发,倒是颇像雨后梨花。以后,你就叫‘小梨’了。”
小梨。
这两个字像一阵冰凉,猝不及防地扎进她耳中。
燕儿愣在原地,喉咙似乎被什么堵住,竟没能立刻谢恩。
而这一瞬的迟疑,却没能逃过郡主的眼睛。
“怎么,”郡主唇角仍挂着那抹浅笑,眼里却已没了温度,“不喜欢?”
徐嬷嬷在一旁冷冷接话:“郡主赐名是天大的恩典,哪有你挑三拣四的份?”
燕儿浑身一颤,扑通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石砖上:
“奴婢喜欢!谢郡主赐名!”
声音又快又急,几乎不留停顿。
“这才对。”郡主淡淡一笑,“徐嬷嬷,给她安排些活。记着,别让她晒着。她这病,最怕日头。”
话音未落,郡主已转身入阁。
燕儿缓缓起身,这才察觉脸颊隐隐作痛——原来日头早已偏高。
“啪!”
一把扫帚被重重地掷在她脚前,木柄撞地,震得尘土飞起。
燕儿被那声响惊得一缩,脚步踉跄了一下,才勉强站稳。她抬起头,正撞上徐嬷嬷冷硬的目光。
“看什么看?还不快扫?”
*
已经整整七天了,东宫却始终没有一名属官前来报道。
刘敬天坐在案前,执笔蘸墨,神情看似平稳。笔尖落下,纸上渐渐显出山势轮廓,层峦起伏,线条一开始还算顺畅,可不知从何时起,力道便悄然失了分寸。
照理说,那座他住了整整两年的山,早该烂熟于心。山形走势、峰谷高低,每一处景色在他脑海里都留下了清晰的画面。
可画到一半,他便察觉不对——山峰显得单薄,松影的位置也显得突兀,怎么看都不像记忆中的模样。
为什么就是画不成?
书房角落里,已经堆起一摞画卷,全是这几日留下的。每一幅都差了一点,说不出是什么问题,却也怎么都补不回来。
东宫空闲七日,宫中却一切如常。那份安静,反而令人不安。可每当他想直接去求见父皇,便会下意识地把这念头按下去。
父皇身子一向不好,若为这点事贸然前去,不但未必见得到人,反倒显得他心浮气躁。
更何况——
父皇不可能容许东宫久置空悬。若他此时便急着追问,倒像是提前质疑了父皇的安排。
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稳住笔势,刻意放慢动作,把所有力道一寸寸压回笔端。可笔锋刚落下,一个念头却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——
母后改主意,未免有些太快了。
昨日,燕儿已被调去了淑玉阁。表面看,是母后终于松了口。可此前她对此事态度坚决,几乎没有转圜余地,如今却忽然改变主意,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。
他指尖一顿,将刚蘸过墨水的笔悬在空中。
明着拒绝尚可应对。这样的无声转折,却让人无从下手。
这时,墨水从笔尖滴落,在纸上洇开一团深色。
刘敬天低头看着那团污迹,胸口骤然一紧。
又毁了一张。
他伸出手,将那未干的画纸从中心攥紧,慢慢揉起。纸张在掌心变形、收紧,最终被他握成一团。
他松开手,任凭纸团落在脚边,随后扶住额头,低低地吐出一口气。
这时,他才察觉到一阵凉意。
墨迹已经沾满了右手,而那墨,也抹到了额角。
那一刻,他几乎想冷笑。
伏牛山里,他可以任由情绪翻涌,可以撕画、摔笔、彻夜不眠。可这里是东宫。
如今,他已是太子,是储君,是不能在案前留下半点失态的人。
刘敬天闭了闭眼,强迫自己站直。翻涌的情绪被他一点点压回胸腔,像将锋刃重新收入鞘中。
属官迟迟不至,宫中观望不动;母后态度骤变,燕儿被推入更深的漩涡;而他自己,已经开始在无人处失控。
他唤人端来清水,仔细洗去手上的墨迹,又抹净额角。水面映出他的脸,神情重新归于克制,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。
可那道裂痕,已经出现了。
刘敬天放下帕子,抬眼望向殿外。
若他再不出面,这东宫,便真的要成为一座空壳。纵然名号换了,住处换了,其余的一切,却仿佛从未改变。
他已经无法再像之前那样,假装一切还在掌控之中。
是时候,去见父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