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敬天随着大内总管陈衡走进御书房。门一合上,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,像一层无形的雾,将整间屋子罩住。
刘昀湛正坐在案前,右手捧着药碗,将碗内的药渣缓缓转了两圈,随后仰头一饮而尽。
父子之间寒暄了几句,话语温和而克制。
刘敬天正欲开口询问东宫属官之事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父皇案前摊开的几份卷宗上。
自他记事以来,这张案多半空着。御书房里,父皇更多时候只是听人奏报。可此刻,那些卷宗却一字排开,显然已被反复翻阅。
“父皇,这些是……?”他忍不住问道。
“无甚要紧。”刘昀湛淡淡答道,“只是近日一位宗亲过世,家中留下不少产业,却没留下子嗣。眼下有人陆续上门认亲,各执一词,地方官府理不清,只好报了上来。”
“既是宗亲,宗室玉碟中理应有所记载。”刘敬天略一思索,“只需顺着家谱,找血缘最近者即可,为何还需父皇如此费神?”
刘昀湛的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。
“问题,就出在玉碟上。”
他咳了两声,才继续说道:“宗正寺查了半个月,都说查无此人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却显然并非小事。
父皇向来不愿在这些琐务上多费心思,如今连宗正寺都束手无策,事情只怕已经拖得不短。
刘敬天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卷宗,又落回父亲略显疲惫的面上。
他撩袍跪下,语气不急不缓:
“父皇,既是玉碟出了纰漏,才致宗正寺查无此人。儿臣愿入宗正寺,逐册覆核,查清此人所属支派,免得宗室承继久悬不决。请父皇将此事交予儿臣。”
刘昀湛微微一怔,随即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“好。你办这事,朕最是放心。尽管去做吧,朕会通知何大人,让他全力协助。”
“谢父皇。”刘敬天叩首。
一旁的陈衡默默收紧了手中的拂尘,垂下眼帘,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瞬。
刘敬天起身,心中略感轻快。无论查到什么,只要能替父皇分担,总好过独坐东宫,对着废画消磨时辰。
只是,他此行并不只为这桩差事。
“父皇。”他再次开口,语气比方才更为谨慎,“儿臣还有一事,想请教父皇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敢问父皇,儿臣……何时能见到东宫属官?”
刘昀湛的神色顿时沉了下来。
他看着眼前的年轻太子,目光中浮现出一丝疲惫,又像是夹杂着歉意。片刻后,他移开视线,低声道:
“敬天,你尚未正式入朝。等你身子彻底养好,属官之事,再从长计议。”
“可儿臣回宫,已近半月。”刘敬天并未退让,“身体并无大碍,早可上朝。为何还要等?”
御书房里静了一瞬。
刘昀湛垂下眼斟酌着。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:
“太后的意思……是等你龙魂觉醒之后,再议此事。”
刘敬天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,那句轻描淡写的话,像一把冰锥,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侥幸。
原来,东宫的空寂,不是疏忽,而是判决。
“父皇,”他的声音因竭力维持平稳而微微发紧,“龙魂之事,玄之又玄。若它十年不醒,儿臣便十年不能上朝理政吗?储君之名,岂非形同虚设?”
刘昀湛沉默地看着他,那目光里有痛惜,有疲惫,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奈。良久,他才缓缓道:
“敬天,有些规矩,朕可以为你破。但有些山……朕移不开。”
他轻轻咳了几声,气息微乱:“太后在朝,根基已深。她持此理由,无人能驳。”
“所以,朕才会让你去查玉碟。”刘昀湛的目光重新聚焦,带着一丝寄望,“差事若办得漂亮,便是你的第一份政绩。即便龙魂未醒……你的位置,也会更稳一些。”
刘敬天握紧右拳。
这不是普通的差事,而是一场考试,一次亮相,更是他在龙魂觉醒前,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。
他整衣,肃容,深深一揖:“儿臣……必竭尽全力,不负父皇所托。”
“去吧。”刘昀湛仿佛耗尽了力气,阖上眼,“朕……乏了。”
*
皇宫里住了这么多年,刘敬天还是头一次踏入宗正寺的玉碟所。
殿内窗扉高敞,却少有光亮。层层木架沿墙而立,架上陈列着一摞摞线装玉牒,按年代、支系、房序分门别类,码放得严丝合缝。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旧木混合的气味,静得几乎能听见翻页时纤维摩擦的细响。
这里不像一处衙署,更像一座被时间封存的库藏。
刘敬天在案前落座,低头翻阅,指尖沿着纸页边缘滑过,目光沿着字行缓缓移过,生怕遗漏任何记录。
翻到中段时,他下意识快了半分,纸页轻轻一响。
还未等他看清内容,身旁已传来一声低低的提醒——
“殿下,玉牒纸薄,翻页宜缓。”
刘敬天指尖一顿,随即放慢动作,将那一页重新抚平。
忽然,一个名字突兀地跃入眼底。
那一瞬间,他唇角轻轻动了一下,没忍住失笑。
“殿下?”候在一旁的何大人立刻抬头,语气里带着一贯的警觉,“可是哪里有不妥?”
“没什么。”刘敬天很快收敛神情,语气淡淡,“只是没想到,宗亲之中,还有一位叫‘刘大宝’的。”
“哦,这倒不稀奇。”何大人点了点头,语调平实,“远支宗亲多半已是平民百姓,用些直白的名字,也算常事。”
他说话时,目光始终落在案上的玉牒上,名字反倒被轻轻带过。
刘敬天正翻到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,何大人已提前伸出双手,稳稳地等在案旁。
“殿下若是看完了,交给老臣便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