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敬天将那一页又扫了一眼,这才缓缓合上书册,动作刻意放轻,随后双手递了过去,生怕自己稍有不慎,便会再次因翻得太快而遭这位老人制止。
自踏入玉碟所以来,他便隐隐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。
何大人的年纪已高,须发尽白,身形消瘦,可那份对文书近乎偏执的敬重,却让人不敢有半分松懈。刘敬天从未见过有人能将“整齐”二字看得如此之重,更未见过有人将一册册卷宗视作易碎珍宝。
只见何大人双手托着那本玉牒正本,动作缓慢而郑重,仿佛端着一只薄如蝉翼的琉璃盘。他一步一步走到书架前,将书册轻轻放回原位,又仔细调整了位置,使其与左右两侧的玉牒边缘齐平,这才微微颔首。
“殿下,可有什么发现?”他转过身,语气依旧恭谨。
“没有。”刘敬天摇头,“这一支宗脉之中,果然没有‘刘博’这个名字。”
何大人闻言,长长叹了一口气,眉间的纹路愈发深了几分。
“不瞒殿下,”他说,“老臣做了二十余年宗正卿,还从未见过如此棘手的悬案。”
前来认领刘博遗产的亲属们,皆出自这一条宗脉,相关卷宗俱在;可偏偏作为当事人的刘博,却在玉碟之中无迹可寻。
殿内一时无声。
刘敬天合上手中的册页,指腹在书脊上轻轻停了一下:“何大人,除了玉碟之外,可还有旁的线索,能佐证此人的身份?”
何大人摇了摇头,眉心微蹙:“老臣前几日已命人启书地方官府,告知宗正寺这里查无此人,令其再行查访。按脚程算,若真有什么旧物或旁证,这几日也该有回音了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重新归于沉寂。
书架间只剩下纸页轻微摩擦的声响,像是被时间刻意拉长的空隙。
就在这时,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。
一名内侍快步而入,双手捧着一只锦盒,躬身呈上。
“禀告大人,这是献州官府送来的,说是刘博家属找到的遗物,还说,户籍与旧档尚在逐一清查中,恐需时日,便先将此物送来。”
何大人当即上前,将锦盒打开。
一枚玉佩静静躺在其中。
玉色温润,边缘圆滑,显然被人贴身佩戴多年。玉面一侧,清晰地刻着一行小字——
己巳丙子庚申戊辰。
生辰八字。
何大人神色一凝,立刻掐指推算起来,指节在空中轻轻起落。
“殿下,”他很快开口,“八字所示,此人生于己巳年冬月,日值庚申。若无差错,生辰应在冬至前后数日之内。”
己巳年。冬至前后。
刘敬天闭上眼,脑中迅速翻检方才看过的记录。
就在何大人伸手,准备再去翻查那几本玉牒之时,他睁开了眼。
“何大人,不必了。”
何大人的手在半空中顿住。
“这一宗脉之中,”刘敬天语气平静,却隐约带着一丝不解,“只有一人的生辰,落在这个范围内。”
“殿下,是哪一位?”何大人问。
刘敬天略微迟疑了一瞬,随后报出那个名字:
“刘大宝。”
何大人捋了捋自己银白的胡须,肩膀轻轻一动,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有意思。”
内侍合上锦盒,小心地捧在怀中,试探着问:“大人,接下来该如何处置?”
“老夫所长,只在卷宗。”
何大人叹了一声,随即转向刘敬天。“至于破局之法,还请殿下示下。”
刘敬天略一思索,很快说道:
“请命文官启书,询问地方官与刘博家属——此人生前,是否用过其他名字。”
“对……对……”何大人一边点头,一边思索,“老臣这就去办。”
“慢着。”刘敬天抬手,“信中不要提及‘刘大宝’这个名字,让他们自己说才行。”
何大人微微一愣,随即露出赞许之色,立刻吩咐属官照办。
待人退下后,他缓缓开口:
“殿下,若非您今日点破这一处,老臣只怕还要在‘查无此人’这四个字上兜转许久。”
语气不高,却满是由衷的敬重。
“这只是撬开了一道口子。”刘敬天淡淡回应。
他的目光掠过书架上那一册册玉牒副本,心中已有判断。
这本原该承载宗室血脉与秩序的册籍,只怕早已跟不上现实。
遗漏的,或许不止一个刘博。而这样的遗漏,也未必都能等来一枚玉佩。
玉佩……
那温润的玉色,让他想起了自己自幼贴身佩戴的那一枚,以及燕儿不久前得到的另一枚。
刘敬天的指尖在胸前停了一瞬。
今日查阅的宗室玉碟,条目详尽,连女子的名字,也一并记录在册。
莫非燕儿她……
那个念头刚刚浮起,便被他压了下去。
此刻,他仍站在朝堂门外。
有些答案,还不能问得太早。
但有些路,他已经走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