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下来,燕儿发现,淑玉阁与浣衣局,并没有她以为的分别。
只有郡主在场时,徐嬷嬷的吩咐声才会低上几分,语调也显得克制些;郡主一旦不在,命令便重新变得简短而冷硬。
偶有差错——譬如徐嬷嬷唤她“小梨”时,她反应慢了半拍——罚跪便成了常事。日头直直照在脸上,灼得皮肤发疼,她却从未见过半点红肿。徐嬷嬷看着她时,神情里甚至带着几分不悦,像是嫌她连“吃苦”的资格都不够。
但淑玉阁,总归也有些好处:三餐不缺,且夜里有一张木榻。只是饭菜她只来得及吃到五分饱,而木榻再整齐,也比不上冷宫里那堆干草来得熟悉。
这一日,她独自在槐树下扫地。落下的花萼与碎瓣混在尘土里,扫成一小堆,风一吹,又散开几片。其余几名宫女聚在一旁修剪花枝,刻意离她远远的,低声说着什么。她没有去听,也懒得去猜。
忽然,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——
“殿下请留步。郡主不在宫内,请殿下在门外稍候。”
殿下?
那两个字刚落进耳中,燕儿脑海不禁闪过一双金色的眼眸,却很快,被那日郡主冷淡而锋利的目光压了下去。
“在门外候着?”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,“那孤若是累了,岂不是要坐在地上?”
燕儿下意识朝门口望了一眼,又很快低下头。如此贸然过去,反倒显眼。她只好埋头继续扫地,手里的扫帚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
“这……殿下,卑职只是按规矩办事。”侍卫语气为难。
“这样吧,”那声音不紧不慢,“把门开着,孤就在院中坐坐,方便你们盯着,可好?”
短暂的沉默后——
“……殿下请便。”
大门被推开。
那人步入院中,衣摆随着稳重的步伐轻轻晃动。其余几名宫女几乎同时停下手里的活,剪刀与花枝一并垂下。她们像是被同一声号令牵动,迅速并步站定,衣角齐落,膝盖齐弯,动作分毫不差。
他脚步未停,只略一颔首,便越过众人往里走去。宫女们在原地僵了一瞬,见他并无吩咐,才各自散开。
他坐定后,并未立刻开口,只将目光在院中缓缓掠过。那视线看似随意,落在廊下、花枝、石径之间,却始终不曾停留。
直到那道目光转回,像是终于看够了风景,才不偏不倚地,与燕儿的视线撞上。
燕儿心头猛地一跳。
她这才意识到,自己一直站着。
不是忘了行礼,而是那一瞬间,竟不知该用哪一种身份上前。
她下意识地转过身去,低头继续扫地,动作比方才快了几分,仿佛只要手里还在忙,就能躲过那道目光,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想着——若是白日也能隐身,该有多好。
“你,过来。”
那声音不高,却压得极稳,像是刻意收敛过的语调。
燕儿全身一僵,手指在扫帚柄上不自觉地收紧。
“见了孤,怎么不行礼?”
话说得冷淡而端正,听不出责怪,却也没有温度。
躲不过去了。
燕儿将扫帚轻轻放到一旁,低着头走过去,在离他两丈远的地方跪下。
“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尾音微微发颤。
“靠近些。孤没听清。”
这一声命令落下,燕儿只好起身,又向前走了几步,重新行礼。
“怕什么?”他似乎笑了一声。“怕孤吃了你?再近些。”
燕儿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又向前挪了几步,这一次,她跪在了几乎触手可及的距离,低着头,双手交错,端得笔直,不容自己有一丝差错。
就在这时,一道极轻的声音贴着她耳侧传来——
“亥时,御花园见。”
燕儿整个人愣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。
还未等她反应过来,那人已然起身。衣摆掠过石面,带起一声细微的响动,转身朝大门走去。
“孤忽然想起还有些事要处理。”
他的声音已恢复了进门时的疏淡,仿佛方才那句话从未出口。
“若郡主回来,烦请告知一声。”
“卑职遵命。”
大门合上的声音在院中轻轻一震,很快便归于无声。
风从槐树下掠过,只余下几片叶影晃动。
燕儿跪在原地,过了片刻,才抬起头。
那道身影早已消失,石径空空,只剩下方才他坐过的地方。
花丛旁的几名宫女又凑到了一处,低声说笑,剪子轻轻作响,仿佛院中从未有人来过。
亥时……御花园……
那几个字在她心口轻轻一震。
就在这时,另一道声音忽然从记忆深处浮起——
"千万别打什么歪主意,更别妄想太子殿下。"
那是郡主曾经的警告,冷而清晰,像一把利刃,将所有尚未成形的念头尽数截断。
燕儿低下头,重新拾起扫帚。扫地的动作恢复了先前的节奏,不急不缓,像是在刻意压住什么。
可那一句“亥时,御花园见”,却已经在心底,悄然生根。
*
更鼓声自远处传来,隔着重重宫墙,一声一声敲进夜里。
亥时已到。
后廊尽头的屋舍里,宫女们鱼贯而入。
灯火被掐灭,屋内很快暗了下来,只剩下木榻轻响、衣料摩擦的细声。白日里的疲惫追上来,她们几乎一沾榻,便沉入睡意。
燕儿却睁着眼。
木榻冰冷,夜色沉沉。白日里那声冷淡的“过来”忽然在脑中响起,随之而来的,是那句曾许下的——“从今往后,你我命运相连。”
那一夜之后,她本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。被高公公发现、被调到浣衣局,她早已不敢再奢望什么,只想着在宫中苟活下去。
而转眼之间,她成了这间雅致小院里的“小梨”。换来的,却只是他在众人面前的冷言冷语。
偏偏又是他,低声约她今夜去御花园。
燕儿翻了个身,将被褥拉过头顶,仿佛这样便能隔绝心里的纷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