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和前几日一样,徐嬷嬷定会在子时叫她起身值夜。
可他说的是——亥时。
燕儿拉下被褥,望向窗外,可距离子时还有多远,窗纸也无法给出答案。
这时,一道影子从外头掠过。
是徐嬷嬷。
燕儿猛地翻过身,侧身背对着窗户,假装入睡,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。
宫内有徐嬷嬷,宫外有巡卫,前往御花园的路又不熟。她虽能隐身,却挡不住脚步声、衣角带起的风,更挡不住一旦被灯影逼停的那一瞬。
若真走到一半被发现,后头会是什么,她不敢去想。
腰侧忽然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,她下意识伸手去摸,这才想起——是藏在腰带里的玉佩。
温夫人托付她的那块。
夫人常说,滴水之恩,当涌泉相报,还说,若遇到有缘之人,一定要珍惜。
想到这里,燕儿喉咙一紧,却生生将那点酸意压了下去。
她老人家已经不在了。
御膳房也早已不是避难之所。
那些曾经伸过来的手,一只一只,都已经松开。
如今在这座宫城里,肯唤她一声“燕儿”的,只有那位持有同样玉佩的——
“兄长。”
若她再迟疑下去,只怕连留住这点温度的机会,都会被子时更鼓敲破。
燕儿轻轻吸了一口气,悄然隐去身形,从榻上坐起。其余几张木榻上,宫女们呼吸均匀,睡得正沉。
她侧耳听了听,又望向窗外,见四下无人,便轻轻推开门,悄然踏入夜色。
*
一步,两步,三步,燕儿每一步都落得极轻,生怕脚下传出任何声音。
徐嬷嬷提着灯从廊下走过,脚步不疾不徐。燕儿贴着墙根站住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灯影扫过她立足之处,却什么也没照见。
待脚步声渐远,她才缓缓挪动。
院墙不高,却光滑。她踩着石缝借力,一翻身落到墙外,裙角擦过墙头,带起一阵几乎不可闻的风声,又很快被夜色吞没。
满月高悬,月光铺了满地银白。她不敢走正道,只凭着模糊的记忆,在廊影与树影间穿行。御花园的方向,她记得并不真切,只记得水气与淡淡的荷香。
转过一处偏僻的夹巷,前方忽然亮起灯火。
巷道狭窄,两侧宫墙逼仄,灯笼的光正好铺满整条路,连阴影都无处可藏。
一队巡逻侍卫迎面而来,铠甲轻响,靴底踏在青石上,节奏清晰而近。
燕儿心口猛地一沉,脚步下意识顿住——这一回,她连退开的余地都没有。
她贴着冰凉的墙面站定,连呼吸都不敢乱,干脆闭上了眼。
完了。
灯光逼近,热度仿佛已经贴到脸侧。有人从她面前走过,又一个,近得几乎能听见衣甲摩擦的声响。
没有人停下。没有喝问,没有脚步迟疑。
她慢慢睁开一只眼。
灯笼就在眼前,光却径直穿过她的身侧,落在墙面上。青石地上,空空荡荡——
却没有影子。
燕儿看得目瞪口呆。
直到最后一名侍卫从她身旁走过,她才后知后觉地吸进一口气,胸腔发紧,像是被夜色压了太久。
就在这时,前方忽然有人低声开口。
“慢着。”
那队侍卫停了下来。
燕儿的心猛地提起,整个人再次僵住。
领队的侍卫抬了抬下巴,指向远处,“御花园那边,像是有人影。”
燕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见远处树影重叠,水气浮动,确实隐约有一点灯火的亮色。
“去看看。”那人说道。
话音落下,侍卫们立刻转身,朝御花园的方向行去。
燕儿站在原地,直到他们走出几步,这才悄然迈开脚步。
她不敢靠得太近,只隔着几丈的距离,顺着他们行进的方向跟了上去。
再往前,空气渐渐变得潮湿。
夜风里多了水汽,隐约夹着荷叶的清香。
当巡逻的脚步声散开在园外时,燕儿停下了。
眼前豁然开阔。
月光铺在水面上,满池荷叶轻轻晃动。荷塘边的石桌旁,一盏油灯静静亮着。
灯下,有一名青年男子低头作画。
侍卫们在荷塘边停下脚步,看清来人后,只是简单拱手行礼。
那青年连头都未抬,只随意应了一声,笔尖依旧在纸上游走,仿佛这夜色、这巡逻,都与他无关。
侍卫们不敢多扰,很快便退开了。
脚步声渐远,园中只剩下夜风拂水的细响。
燕儿这才悄然靠近。
是他。
她仍旧隐着身形,站在几步之外。若此刻现身,等来的,不知会是那一夜温柔的“兄长”,还是白日里冷淡的“太子殿下”。
就在她迟疑时,那人笔尖忽然一停。
灯下的身影静了片刻,随后缓缓抬起头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先是迅速扫过四周,才稳稳地落向她站立的方向。
仿佛早已知道那里有人。
“燕儿……”他声音放得极轻,带着一丝试探。
“是你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