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儿。
这两个字,她分明也只隔了几日未听,却恍若隔了很久,如今却从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口中而出。
还未来得及细想,她仿佛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,现出身形。衣角在夜风中微微一晃,她下意识收紧动作,双手端正于身前,屈膝行礼。
“参见太子殿——”
膝盖尚未落地,一双手已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。
“别这样。”他的声音低而温和,压得很轻,“快起来。”
那熟悉的温度,隔着衣袖传来。
燕儿站起身,却仍旧垂着眼,指尖还在发紧。这一路紧绷的心绪,被那句话轻轻触动,却尚未来得及松开。
“白日的事,只是逢场作戏,别放在心上。”
燕儿这才抬头。
月光从荷塘那头漫过来,落在他眉眼间。那琥珀色的目光里,不再有白日里的冷硬,只余下歉意与怜惜,悄然落在她身上。
“那么多人看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若是刻意接近你,反倒会害了你。”
原来,白日里那份冷硬,并非出自他本意。
“殿下言重了。”燕儿低下头,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带走,“按规矩,奴婢本就该如此。”
“燕儿。”他看着她,像是在等一句回应。“你怎么不叫我太子哥哥了?”
那一瞬间,她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呼吸却慢了半拍。
他的手刚抬起,还未落下,她脚下却已先退了一步。衣袖擦过夜风,带起一阵细微的凉意。
“郡主说过,”她几乎是脱口而出,“不可妄想太子殿下。”
“可你还是来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得很轻,却正点在她最不敢碰的地方。
燕儿张了张口,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她本该此刻待在淑玉阁里,等着徐嬷嬷的唤声,可如今,却站在这里,与太子殿下一同被月光笼着。
她低下头,指尖在衣袖下慢慢收紧,最终,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。
“你听主子的话,这本就没错,该守什么分寸,我也明白。”
他看着她,语气低了几分。
“可我既然答应过,要以兄长的名义护你,就必不会食言。四下无人时,你无须在我面前这般拘谨。”
燕儿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玉佩。
温润的触感贴着掌心,她才勉强确认,这一切并非梦境。
忽然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两人几乎同时抬眼。
没有多余的动作,也不必出声——
燕儿退入夜色,身形在灯影边缘悄然消失;他已转身回到石桌旁,重新执笔。油灯下,笔锋落纸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
侍卫巡至近前,行礼后忍不住问道:
“殿下,夜色已深,您为何还在此作画?”
“如此良夜,岂能辜负?”他淡淡应了一声,目光始终未离画纸,笔下毫不停顿。“你是新来的吧?可有兴致添两笔?”
侍卫一愣,连连摆手,讪讪告退。
脚步声渐远,园中只剩下夜风拂水的细响。
燕儿这才重新现身。
“太子哥哥……”她压低声音,看着那已经远去的背影,“你怎么知道他是新来的?”
他笑了笑,笔锋轻轻一转,在画上添了几笔。
“因为我夜里出来作画这件事,在宫里并不算稀奇。”
燕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画上,随即被眼前所见怔住。
月色下的荷塘被完整地铺陈在纸面上——水面起伏的暗纹、荷叶的疏密高低,甚至连风过时微微偏转的角度,都被一一收了进去,位置分毫不差。
原来,他方才落笔的每一下,都是早就记在眼里的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低声道,“你出来作画,是为了应付巡卫?”
“是,也不全是。”他落下最后一笔,语气随意。“等了将近半个时辰,总要找点事做。”
“半个时辰?!”
燕儿心头一跳,立刻在心里算了一遍时辰,脸色骤然一变。
“糟了!”她声音发紧,“子时我还要值夜!徐嬷嬷会亲自查岗的!”
他执笔的手一顿,神情随之收敛。
“别慌。”他的声音沉稳下来,“从这里回淑玉阁,有一条近路。你走快些,一刻钟可到。”
他放下笔,向前一步。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她脚边。
“但在此之前——”
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认真而郑重。
“燕儿,告诉我,你可知自己的生辰?”
“……生辰?”
这个问题抛出来时,燕儿不禁愣了一下。
她张了张口,可声音却没能立刻跟上来,最后只能低头轻声道: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夜风从荷塘那头吹来,灯火晃了一下,在他眉眼间投下一瞬不稳的影子。
“温夫人说,”她又补了一句,“她是在五月初七那天找到我的。既然没有别的日子可记,便让我把那一日当作生辰。”
他没有立刻回应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那温夫人可曾说过,找到你的时候,你有多大?”
燕儿应声摇头,动作却慢了半拍。
“太子哥哥……”
她抬头看他,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你为什么忽然问这些?”
他没有马上回答。
那一瞬间,灯焰不再晃动,影子也定住了。
燕儿指尖在袖中收紧,玉佩贴着腰侧的触感变得异常清晰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”
她停了停。
“是不是觉得,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?”
他这才开口。
“我在查玉碟。”
“玉……碟?”燕儿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,“多大的?什么颜色的?”
他明显怔了一下,随即失笑。
“不是玉器。是宗室的记录。”
他说这话时,神情已然收敛,不带笑意,只是平静地往下说。
“太祖皇帝的后代,出生的时辰、所属的支系、血脉去向,大多都记在里头。”
语句缓慢而清楚,没有停顿。
“近日我在这些记录里,发现了一些对不上的地方。所以我向父皇请旨,准许我重新将玉碟彻底翻查一遍。一来,是为了查清那些异常;二来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,便停了一下,将目光落在她身上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