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瞬间,燕儿几乎不敢呼吸。
“我想看看,能不能找到与你有关的痕迹。”
这句话落下时,他的语气依旧平稳,没有试探,也没有安抚。
燕儿一时失了声。
她从未想过,自己会与那些写在书册里的名字并列,更不敢去想,若真有记录,又意味着什么。
“也许什么都找不到。”他说,“你或许根本不在玉碟之中。”
他顿了顿,补上一句,声音低了一分,却依旧克制:
“可若少了生辰这一线索,那连试的机会,都不会有。”
燕儿忽然胸口发闷,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了一下。
他沉吟片刻,又问:
“那温夫人可曾提过,当年是在哪一道宫门附近发现你的?”
燕儿再次摇头。
“太子哥哥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低声开口,“你是不是想用……我们‘看见过去’的本领?”
他点了点头,神情却没有放松。
“可若只知时辰,却不知地点,便无从查起。”
夜风掠过荷塘,水面轻轻一晃,灯影在画纸边缘晃了一下。
燕儿的呼吸慢了一拍。她想帮他,却发现自己掌心空空。
就在这时,一个几乎被她忽略的念头,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。
“我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却停在了喉间。
“只是件很小的事。”她很快补了一句,语气不自觉地轻了下去,“也许……没什么用。”
他立刻抬眼。
“你说。”
“之前在冷宫的时候,我试过用自己的本领,去听那一年五月初七的事。”
她停了停,努力分辨着记忆里的声音,眉心随之慢慢皱起。
“那时太乱了,听不清,也听不全。“只记得温夫人似乎说过一句——”
她轻轻吸了口气,
“‘再要些羊奶。’”
话一出口,她便抬头看他一眼,又很快垂下。
“也许只是她随口一说。我也不确定。”
“羊奶?”
他怔了一瞬,神情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,但并没有立刻追问,只是垂下眼,指尖在画纸边缘停住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分,却更稳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月色。
“时辰不早了,我带你去找回去的路。”
*
他在前面走得从容,脚步不紧不慢,像是夜色本就该为他让路。
燕儿隐着身形,悄然跟在他身后。
宫道宽阔,月色铺在青石上,远处灯火连成一线。
行至一处拐角,左侧却忽然裂开一道狭窄的巷口——宫墙逼仄,光影在入口处骤然断开,只剩下一段吞光的黑。
他在那道巷口前,停下了脚步。夜风从巷子深处吹出来,带着一股潮冷的气息。那一瞬间,他的肩背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。
“从这里穿过去,往右拐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,“一百步内,便是淑玉阁。”
燕儿点了点头,正要踏入巷子,却忽然注意到——
他的左手攥着衣襟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“太子哥哥?”她下意识轻声唤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安,却说不出缘由。
他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,指尖微微一松。那只手很快垂了下去,仿佛方才的失态只是夜风作祟。
“没事。”他弯了弯唇角,笑意来得极快,却不及眼底,“你快回去吧,子时快到了。”
她正要隐去身形——
“慢着。”
燕儿一顿,只得重新现出身形。
“以后,”他说得很快,却很笃定,“我若白日里在淑玉阁露面,你夜里便来御花园。这样,我不必再去找你,你也不必受白日里的委屈。”
这话落得太轻巧了些。
燕儿却怔住了。
她想起今晚——徐嬷嬷的灯影、巡逻的脚步,还有那条几乎无处可藏的夹巷。
“可我不一定每次都能出来。”她低声说。
他没有追问,只是应得很快:“我明白。你若有危险,就不来。我等到子时便走。”
这一次,轮到燕儿松了口气。
“好。”
她退后一步,站进巷道的阴影里。
转身前,又轻声补了一句:
“太子哥哥,你也要小心。”
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燕儿随即转身,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*
这一路上,她的脚步依然很轻,心也同样悬着。
太子哥哥在众人面前为她做戏,在夜色里等她,在书册中替她翻查姓名,又亲自替她指路……
而她能帮助他的,却只有一个“五月初七”,和一个“羊奶”这样不起眼的线索。
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,可她拿什么,去还这一捧又一捧的恩情?
她还来不及继续想,便已经来到淑玉阁门口。
两名侍卫挺直了背脊站着,灯影下纹丝不动,唯独看不见正隐身的她。
更鼓还未响。
燕儿翻墙而入,隐身快步走向那间屋舍。
手刚触到门板——
“吱呀!”
主殿的门猛地大开!
徐嬷嬷提着灯,脚步又急又重,直冲这边而来。
燕儿倒抽一口凉气,瞬间缩手,贴墙隐进黑暗里。
徐嬷嬷提灯闯入,目光连偏都未偏一下。
片刻后——
“都给我起来!”
灯光“唰”地泼了满屋。
“小梨呢?!”她的声音又尖又厉,“那贱丫头跑哪去了?!”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子时更鼓,沉沉敲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