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更鼓的余韵尚未散尽,一声尖利的斥骂便刺破了淑玉阁的夜色。
萧芸澜倏然睁眼。
窗外灯火晃动,人影纷乱,徐嬷嬷的声音又急又厉,隔着窗都扎得人太阳穴发紧。
她抬手按了按额角。昨日与皇后那番语焉不详的谈话尚未消化,本就浅眠,偏偏又被这一声惊醒。
披衣推门,庭院的景象迎面而来。
徐嬷嬷提着灯,脸色涨红,正指着跪在院中的那道白发身影厉声叱骂。几名宫女缩在廊下,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而被指着的“小梨”,却跪得笔直。
“怎么回事?”萧芸澜开口。
声音不高,却让院中立刻安静下来。
“郡主!”徐嬷嬷急步上前,“这贱婢子时未到便私自起身,形迹可疑,定是出去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!”
萧芸澜看向那位新来的宫女。灯火落在她的发上,映出一圈冷白的光。她没有哭求,也未辩解,只安静地跪着,仿佛所有指控都与她无关。
“你怎么说?”萧芸澜问。
“小梨”这才抬头,灰色的眸子在灯下清澈见底。
“回郡主,奴婢知道子时要值夜,怕误了时辰,向来都会提前起身。”她语气平稳,“刚到院中,徐嬷嬷便来了。”
“一派胡言!”徐嬷嬷立刻反驳,“我提着灯从廊下过来,这一路都能看清。你若真是刚出来,我怎会没看到?”
灯火轻轻晃了一下。“小梨”垂着头,没有再多说一句。
萧芸澜的目光扫过廊下,宫女们纷纷摇头,皆称睡得沉,未曾听见动静。
她随即走向院门。
“今夜,可有人出入淑玉阁?”
值守侍卫立刻躬身:“回郡主,绝无一人出入。”
无人出入。
萧芸澜转身回来,目光在“小梨”身上停了一息。那张脸依旧平静,只是跪得久了,唇色微微发白。
相比之下,徐嬷嬷反倒站得有些不稳。
“徐嬷嬷,”萧芸澜淡淡地问,“你过来时,可曾细查过整个院子?”
徐嬷嬷一滞,低声道:“……未曾。”
“既未查过,她又未出宫,”萧芸澜语气不疾不徐,“凭什么断言她形迹可疑?”
徐嬷嬷张了张口,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。
“提前起身,算不得罪过。”萧芸澜收回目光,“都散了吧。”
徐嬷嬷无话可说,只得咬牙退下,临走前,目光在“小梨”身上狠狠一剜。
回到寝殿,门扉合上,一院喧闹被隔在外头。
萧芸澜却没有立刻歇下。
她在妆台前坐定,铜镜里映出微蹙的眉。指尖间,那支成对的螺钿金簪在灯下流转着细碎的光。
与皇后的那一支,一模一样。
自萧芸澜将其中一支献上后,便从未见过皇后佩戴——偏偏昨日,簪在了发间。
当时,皇后在御花园里握着她的手,语气柔软却意味深长:“那白发宫女……性子怯,命也薄。放在别处,本宫不放心。你阁里清静,规矩也严,替本宫,多看顾些。”
萧芸澜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那个“小梨”,实在不像一个出自浣衣局的宫女。
但既然应下了“看顾”二字,有些事,便只能暂且放在眼前,看它自己走向何处。
她抬手吹熄了灯,寝殿重新陷入黑暗。
*
同一日的午后,在宫中另一处,也有人在翻查那些“本不该出错”的记录。
阳光斜斜照进宗正寺玉碟所,书架高耸,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。
刘敬天伏案而坐,翻页、提笔、标记,动作已然熟练。几日下来,这套流程几乎成了本能。
表面上,他仍在梳理玉碟中的名字;可心底那根真正的弦,始终绷在另一个名字上。若能在这浩如烟海的记录中,顺带找到任何与“五月初七”有关的痕迹,这一趟,便不算白费。
只是越往后翻,那点违和感便越发清晰。
“何大人。”他抬眼唤道。
正在整理卷册的何大人手上一顿,却并未回头。
“孤发现一事。”刘敬天合上手中的书页,指腹在纸脊上停了一瞬。
“孝明帝之前的记录,多有残缺简略。可为何自他之后,玉碟却变得事无巨细?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便已隐约后悔。
这几日与何大人共事,他早已摸清这位老臣的脾性——
但凡牵扯大曦旧制与往事,必是一番从头说起的长谈。
而此刻,“五月初七”和“羊奶”两条线索正压在心头,他实在分不出太多耐心。
可偏偏,那种不对劲的感觉,他已无法视而不见。
——若不是从某个时候开始,宗室记录忽然变得如此严密,
那此前被遗漏、被抹去的人,又究竟算什么?
何大人将书册端正地插回架中,边角对齐,这才转过身来。
午后光影下,他银白的须发像覆着一层霜,目光却深得很,仿佛已被这个问题牵回了久远的年代。
“回殿下,”他缓声道,“此事,须得从孝武帝末年的‘七王之乱’说起。”
刘敬天心里微微一沉。
果然。
“何大人。”他立刻接话,语气仍旧恭敬,却已隐约截住话头,“七王之乱,孤略知一二。若无妨,可否请您——直入要害?”
何大人看了他一眼,眉梢微动,却没有不悦。
“殿下,此事的要害,恰恰就在那场乱局之中。”
刘敬天沉默了一瞬,终究点头,示意他继续。
“孝武帝无子而崩,其七位兄弟,皆非龙裔。”
何大人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而那七位亲王为夺皇位,兵戈相向,骨肉相残。那十五年里,龙椅换得太快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坐上去的人,不是死于暗箭,便是亡于鸩毒。”
话音不重,却像一记闷锤,落在殿中。
刘敬天指尖微微收紧。
——没有龙裔。
他早就隐约猜到这个答案,却仍在这一刻,清楚地感到它压在胸口的分量。
“直到那时,朝廷才真正意识到一件事。”
何大人抬眼,看向他。
“若无龙裔镇守中枢,大曦,便永无宁日。”
刘敬天呼吸微滞。
那些他自幼习以为常的特质——百毒不侵、刀剑难伤——在这一刻,被重重按回了“国运”二字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