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来呢?”他不自觉地追问,身子前倾了些。
“后来,”何大人目光中掠过一丝久违的敬意,“霍太师依据发色异样、神力傍身这两点线索,耗尽心力,在民间寻访。终在昭阳附近的山野,找到了一人。”
“孝明帝。”刘敬天低声接道。
“正是。”
何大人点头,“而更令人震动的,是他的身份——太祖皇帝的第六世孙。”
六世孙。如此遥远的血脉。
刘敬天缓缓眨了一下眼。
那一刻,他心中某些原本牢不可破的认知,悄然松动了。
自太祖皇帝以来,历代龙裔皆出自帝王直系,一代一代,父子相承。
可孝明帝的存在,却像一道横插进来的裂痕。
“也就是说……”他缓缓开口,语气低而笃定,“龙裔,并非只在直系之中传承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何大人的语气郑重,“孝明帝即位后,正因明白这一点,才下令重修宗谱,务求支脉清晰,记录完备。”
他说着,抬手轻抚过一排排整齐码放的玉碟。
“如此一来,若有一日宫中无龙裔降生,也可循谱而寻,不至于再陷当年之乱。”
阳光落在案上,温热却不刺眼。
刘敬天静静坐着。许多长久以来未能言明的疑问,在这一刻,悄然归位。
为何父皇并非龙裔,却能生出身为龙裔的他,又无人质疑他的血脉;
为何宗正寺的玉碟被视作命脉,支脉远近皆不可轻忽;
又为何,他的存在,从来不仅仅是“太子”二字那般简单。
殿内安静下来,只剩尘埃在光中缓缓浮动。
“说起来,”何大人忽然低声感慨,“这些玉碟之所以能编得如此齐整,还多亏了当年掌文案的范公公。若非他改良造纸之术,如此浩繁的记录,怕是得用上数十车竹简。殿下可知,范公公当年——”
“何大人。”
刘敬天轻声打断,抬手按了按额角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。
“范公公的事,您昨日……已经讲过三遍了。”
何大人一怔,随即皱眉:“老臣今日居然未曾提过范公公?那可不成……”
刘敬天低下头,重新翻开玉碟,任由何大人的声音在身旁絮絮回荡。
而他的目光,已悄然落向另一页尚未填满的空白。
*
夜已深。宗正寺的灯火,也只剩下刘敬天案前的那一盏。
他的指尖在发黄的纸页间滑动,目光追着一行行墨字,却始终找不到任何能与“五月初七”对应的宗室之女。
而“羊奶”二字,在脑中反复浮现,却无处落脚。
烛芯“噼啪”轻响,爆开一点火星。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角,试图将连日积压的疲惫与焦躁一并按下去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——五下,短而克制,是他熟悉的节奏。
“进来。”
他应了一声,目光仍未离卷册。
门轴轻转,带进一缕夜风的凉意。那脚步声停在他案边,将食盒轻轻搁在角落的空处,发出一声木质底座的闷响。
刘敬天这才抬眼。
烛光跃动,映出来佝偻的身影和一双满是细纹、却带着不赞同的眼睛。
“殿下,”王良佐低声道,语气里全是长辈才有的责备,“您这是第几夜歇在宗正寺了?怎么这么——”
“王大伯,您来了。”刘敬天打断他,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有些沙哑,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一点弧度。
王良佐没接话,只是摇摇头,在案前坐下。
他打开食盒,取出铜壶,摆正碗。
淡褐色的热流自壶口倾下,汩汩注入碗中。
奶香混着茶叶烘焙过的醇厚气息,瞬间蒸腾而起,暖雾般漫开。
“先歇一歇,”王良佐将碗推到他手边,“趁热喝了。”
刘敬天双手捧起陶碗,瓷壁传来的暖意顺着手心蔓延。他低头抿了一口。熟悉的、带着微咸与茶涩的味道滑入喉咙,短暂地熨帖了紧绷的神经。
他闭上眼,轻吁一口气。
“还是您惦记着我。”
“你说你,”他低声嘟囔,“好好的中原男儿,宫里什么汤饮没有,偏就爱这口……”
刘敬天闻言,从碗沿抬起眼,烛光落在他琥珀色的瞳仁里,漾开一点极淡的、近乎孩子气的狡黠。
“您送了这么多年,自己却一口不尝,岂不可惜?”他故意将碗朝王良佐的方向递了递,“真不试试?”
“快拿走!”王良佐像被火燎了似的,连连摆手,五官都皱了起来,“我可受不了那羊奶的腥味。”
羊奶。
刘敬天放下了碗。
他抬眼看向王良佐,神色收敛得极快,语气不自觉地郑重起来:“王大伯,依宫里的规矩……羊奶这类东西,通常都供到哪些地方?”
王良佐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。他沉吟片刻,才缓声答道:
“按例,陛下与太后宫中每日都有定例。再就是……若哪位妃嫔诞育皇嗣,而乳母奶水不足,御膳房也会特拨一些过去。”
刘敬天却往前倾了倾身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影。
“那……冷宫呢?”
王良佐猛地抬头,瞳孔在昏黄光线下骤缩。他向左右瞥了一眼,尽管殿中除了他俩空无一人。他上身靠前,声音压得极低,气流般擦过耳膜:
“殿下……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冷宫那种地方,按制连热食都难周全,怎会配给羊奶?“
刘敬天没有移开目光。
“此事关乎燕儿。”他声音依旧平稳,却将那个名字念得格外清晰,“您好歹也照看过她一段时日,难道就从未想过……她究竟是谁?为何会在冷宫长大?“
老太监的肩背慢慢塌了下去,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烛火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纵横。
许久,他干涩地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:
“殿下既然问到这个份上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复杂地看向刘敬天,“十八年前,确实有一事。”
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,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艰难。
“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透,御膳房后门的门缝底下,塞进了一封信。”
刘敬天呼吸一滞,身体不自觉前倾。
“什么信?”
“信上没有落款,只说了……”王良佐闭上眼,仿佛在默诵,“‘冷宫急用羊奶,每日不可断,务必隐秘。’“
“您可还记得,”刘敬天脱口而出,“那是哪一天?”
“四月初七。”王良佐答得极快,“那一日,先帝驾崩,满宫素服。我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四月初七。
一股冰冷的战栗,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刘敬天的头顶。
这比燕儿所说的“五月初七”……早了整整一个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