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闭了闭眼,将那一页轻轻翻过。
至少此刻,一个逝去多年、与自己毫无交集的人,还不必深究。
终于,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他的目光一行行往下移,像走在一条熟悉的归家小径上,直到——
“诞于北郊行宫。”
小径戛然而断。
他怔住,头不自觉地往一侧偏了偏,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行字看得更分明些。
北郊……行宫?
可母后从未提过。
而下一行,更是让他呼吸微微一滞。
出生异象:瘟病退散。
他全身僵住,死死盯着那四个字,心底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违和。
历代龙裔的出生异象,无不是雷动风起、山河呼应。偏偏到了他这里,却只留下了这样一句——平静得近乎寻常。
行宫。瘟病。这两个词在他脑中并列,却无从拼合。
眼前突然有些失焦,他这才将册子合拢。金线龙纹在光下闪过一瞬,随即被锦缎重新覆盖。
连日翻检,精神早已绷到极限。虽是白日,刘敬天仍忍不住抬手掩唇,打了个哈欠。
他抬眼看向何大人。
那位鬓发尽白的老人仍背脊笔直,目光清明,正将案旁的书册一一归整,摆放得分毫不差,动作从容而有序。
“何大人,”他随口问了一句,“您……不觉得累吗?”
何大人头也未抬,只答道:“玉碟乃皇室根本,老臣岂敢懈怠。”
“可您年事已高,”刘敬天又道,“何不在府中颐养?”
话音未落,何大人已抬起头来,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悦。
“殿下此言差矣。”
他语气不重,却极为笃定,“宗正卿一职,关乎宗法传承,岂能因老臣一己之便而轻易更替?殿下可知,延和五年……”
何大人像是被触动了某个机关,旧例、宗法、祖制、一桩接一桩地讲起来,滔滔不绝,一时半刻无法停下。
早知如此,方才那句话,实在不该问。
刘敬天抬手扶额,面上仍维持着聆听的姿态,心思却早已飘远。
龙裔谱中那些异常,仍在他心底盘桓不去。
*
同一夜,亥时已过。
燕儿依着规矩,与其他宫女一道上了木榻,帐影低垂,殿内很快静了下来。
可她却依旧睁着眼。
那一夜被徐嬷嬷撞破的惊悸,像一根细刺,至今还扎在心底。事后想来,背脊仍旧发凉——若当时稍露慌乱,此刻的她,恐怕已不在淑玉阁。
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玉佩。
温夫人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: “越是被人盯上,越不能露怯。只要站得住,说得通,哪怕理由勉强,也能争出一线生机。”
从前只当是寻常教诲,如今才懂,那是她老人家以毕生宫闱阅历,为她一寸一寸铺出的退路。
而太子哥哥——
就连他,在这宫里行走,也要时时戴着面具。
这个念头掠过心头,燕儿唇角不由得弯了一下,却很快又敛了回去。
往后,她免不了要与太子哥哥在御花园见面。
可那条路,不能总指望旁人无意引她。
上一次,她便因没能及时赶回,险些露出破绽。若再有下一次……
她欠太子哥哥的,早已还不清了。纵是如此,也绝不能成为他的负累。
燕儿悄然坐起身,隔着窗棂看了一眼——外头无人。
一回生,二回熟。
这一次,她心里已有了底。
她屏息,隐去身形,踏入沉沉的夜色。
宫道依旧空阔,但这一次,檐下悬挂的宫灯不再令她畏惧。她将自己溶入墙根的暗影,步履轻疾。
穿过狭窄的巷道,绕过几重宫门,虽仍走错了两处岔路,终是摸到了熟悉的方向。
当荷塘清冷的水气混着夜色拂面而来时,她轻轻吁出了一口气。
正当她准备原路折返——
“站住!”
一声厉喝,如刀般劈开沉寂的夜空。
燕儿骇然止步,后背紧贴上冰冷的宫墙,心跳如擂鼓。她屏息四顾,却不见半个人影。
“谋害孤,还想跑?!”
是太子哥哥的声音! 那声音里的惊怒,像冰锥直刺耳膜。
谋害……孤?
有人要杀太子哥哥?!
这念头炸开的瞬间,远处屋顶已传来拳脚相交的闷响。她猝然抬头——
檐脊之上,两道身影正缠斗在一起,其中一人,身形与太子哥哥极为相似;另一人,却只剩下一道浓墨般的黑影,轮廓模糊,却
来势凶猛。
下一瞬,黑影狠蹬在对方胸口,借力倒翻下檐。太子哥哥踉跄一步稳住身形,旋即追了下去。
燕儿转身便跑。
“快来人啊!”
太子哥哥的声音再次传来,惊怒之中压着一丝急迫。
燕儿朝着声音来处狂奔。她此生从未跑得这样快过,胸口像被烙铁灼烧,呼吸碎在风里,却不敢稍停。
她穿过一条又一条陌生的巷道,直到在一处岔口前,双腿发软,才不得不扶住墙壁剧烈喘息。
就在这时,左侧巷道,骤然响起急促逼近的脚步声!
她骇然扭过头——
那道割裂夜色的黑影,正不偏不倚,朝着她隐身伫立的方向,挟着风声,疾冲而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