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刮过宫墙,衣袂猎猎作响。
刘敬天胸口一阵闷痛,却不敢稍缓脚步,足尖点地,身形疾掠,紧追前方那道黑影。
方才屋檐之上,他已逼近那人,一掌推出,却被对方抬臂挡下,紧接着拳脚相交数招。
交手间,他察觉自己出手比平日里慢了半拍。
那一瞬的迟滞,被对方抓住,一脚当胸踢中,随即抽身远遁。
连日翻检玉碟的疲惫,终究还是渗进了筋骨。
他咬牙提气。前方那道黑影在宫墙巷道间纵跃如鬼魅,身法利落得不似寻常刺客,可偏偏……不回头,不缠斗,只一味往偏僻巷道深处掠去。
前方巷道越发幽深,宫灯稀疏,连巡夜脚步都听不见。
不对劲。
刘敬天足尖一点,正要借力跃上檐头截其去路——
“唰!”
一把扫帚自暗影中横飞而出,贴地疾扫,直取黑衣人小腿!
黑衣人反应极快,足尖一点,整个人腾起半尺,险险越过。
——而那扫帚竟在半空硬生生一顿,随即毫无预兆地折返,直直朝他后脑横击而去!
黑衣人刚落地,尚未来得及借力再跃,只听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后脑被扫帚结结实实砸中。
他闷哼一声,身形失衡,重重向前扑倒。
扫帚“啪”的一声跌落在地,静止不动。
刘敬天心头一震。
扫帚怎会自己飞来?
念头只一闪,那黑衣人已单手撑地,眼看就要翻身跃起——
就是现在!
刘敬天身形骤起,如离弦之箭疾射向前,趁对方重心未稳,一记侧踢狠狠扫向其太阳穴!
“唔!——“
黑衣人一声呻吟,头颈猛歪,整个人像断线木偶般瘫倒在青石地面。
刘敬天趁机一膝压在他腹部,双手揪住其衣领,将人提起半寸,喝道:
“说!是谁派你来害孤的?!”
那张被面罩半遮的脸在月光下显出几分狰狞。他缓缓睁开眼,目光竟然没有半分慌乱。
只见那双眼睛弯起,笑意森然,像两道细缝。
“你可别咬舌自——”
话音未落,黑衣人右手猛然抬起,双指并拢,狠狠切向自己颈侧要穴。
刘敬天伸手去抓,却已迟了一瞬。
黑衣人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,身体一僵,随即彻底松软。
刘敬天松开手,任由那具躯体滑落在地。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他后背一片冰凉。
“太子哥哥?”
一道极轻、极怯的声音,从拐角阴影里飘了出来。
刘敬天蓦然抬头。
燕儿扶着墙,探出半边身子,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。她盯着地上那具尸体,嘴唇微微发抖,却仍轻声问:“你……你还好吧?”
“没事。”刘敬天起身,朝她走去,“你怎么会——”
“太子殿下——!”
后方巷道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与呼喊。
他回头一瞬。
是侍卫。
再转回来时,拐角处已空无一人。
只有地上那把孤零零的扫帚,倒在那副尚未冷却的躯体旁。
他立在原地,沉默地看了那扫帚一眼,又望向燕儿方才站立之处。
……是她。
胸口的钝痛,似乎轻了些。
“殿下——!”
侍卫们奔至巷口,见太子无恙,纷纷跪倒:
“卑职救驾来迟,请殿下恕罪!”
刘敬天敛去眼中情绪,转身淡声道:“罢了。此人方才在玉碟所外意图行刺,被孤截住,却自行断脉了。”
领队侍卫上前,扯下黑衣人面罩。月光照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。嘴角渗出一缕血丝。
无人认得。
“送去仵作处。”他顿了顿,“仔细验。”
尸体被抬走,巷中只剩两名侍卫留守。“殿下,今夜凶险,卑职护送您回东宫吧?”
“不。先回玉碟所。孤还有——”
刘敬天话音未落,忽然僵住。
玉碟所。
出来追人时……门未关。
方才那人不恋战,只逃,自尽得又那般干脆。
莫非……
寒意骤然窜上脊背。
他猛然转身,衣袍翻飞,朝玉碟所疾掠而去。
*
回到玉碟所时,门前灯火通明。
侍卫围得严严实实,见他疾步而来,齐齐让开一条道。
“出了什么事?”他声线绷得极直。
“回殿下,卑职巡逻时……见门开着……”侍卫跪倒,额头贴地,声音发颤,“进去时……已是这样。”
刘敬天推门而入。
下一瞬,脚步顿住。
层层叠叠的卷册在地上堆积如山,书架东倒西歪,像被一场无声的风暴洗劫过。他日日伏案、逐页摩挲过的那一隅,此刻只剩一片狼藉。
他闭了闭眼。
中计了。
那三个字在脑中刚落下,喉咙便开始发干。
胸口方才那一脚的余震,忽然清晰起来。
“咚!”
一拳猛地砸在案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,震得砚台内的墨汁微晃。
墨汁?
他离开前,砚池分明已干。
新墨尚浓——
有人坐过这里。
呼吸在胸腔里沉沉撞击。
他俯身,捡起一本散落的线装册,翻页。再捡,再翻。纸张翻动声急促而凌乱。
终于,在书堆底处,指尖忽然触到一抹湿意。
他低头。
书侧染着新墨。
心口骤然一沉。
他将那册子翻开。
一整页,被浓墨彻底覆盖。墨迹尚未干透,边缘还在往下一页缓缓渗开。
视野猛地一暗。手颤了一下,书便从指间滑落。
几日未眠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反噬。胸口发闷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“殿下……”有人小心地唤。
“出去。”声音低而稳。
侍卫们面面相觑,仍不敢迟疑,纷纷退下。门扉合拢,声音一下子被抽空。
门合上的那一刻,他肩线才缓缓落下一分。
他缓缓吸气,再吸气,强迫自己稳住呼吸。
然后走到屋中央,单膝跪下,掌心贴地。
视野沉入黑暗。回溯之力开始流转。
画面里,他推门而出,脚步匆促,未曾回身。
片刻后,阴影里走出另一道身影。那人同样穿着夜行服,进门极轻,动作熟稔,径直走向书架。
他取下三册,带至案前。从怀中掏出净瓶,拔塞,将墨汁倾入砚池。
就在他蘸笔、翻页那一刻——
画面倏地断裂。
少了那份共鸣,这股牵引时光的力量,就只能到这里。
刘敬天睁开眼,胸腔起伏不定。
三本。
不是随意。
是有目标的。
他立刻起身,在满地书册间翻找。
很快,在书堆底部,又找到两册同样被墨浸染的卷宗。
他抱着那三册,站在原地。身形未动,念头却飞快转动。
烛泪顺着烛身滑落,在铜盘边缘凝成一道细长的白痕。
这时,外头忽然一阵骚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