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迷香!快退开!”
迷香?
刘敬天猛地推门而出。
巷口灯火摇晃,一名侍卫正跌坐在地,面色青白,额角沁出冷汗。其余人纷纷掩住口鼻,后退数步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回殿下……卑职方才在窗下查探,发现地上有一根异香……”另一名侍卫急声道,“他不知是何物,凑近闻了一下——”
话未说完,那倒地的侍卫已彻底昏厥过去。
刘敬天目光一沉,循着众人避让的方向看去。
窗根下,静静躺着一截尚未燃尽的香管。香头暗红,细烟袅袅。
空中的甜腻气味极淡。若非贴近鼻端,几乎察觉不到。
他缓步上前,俯身拾起那截香管,仍有余温。
刘敬天抬眼。
窗纸上,那个边缘焦黑的小圆洞仍在。
当时,他只扫了一眼那截自窗纸外探入的物什,尚未看清,外头已有人影掠动。
下一瞬,他便推门而出。
黑衣人见他前来查看,仓惶逃走,竟未来得及取走。
胸口那阵寒意再次漫上来。
原来,一切从那一缕细烟起。
而且还是……一样的手法。
迷香。引人离开。武功高深的黑衣人。
十年前的生辰夜晚,在记忆深处悄然拼合。
指节一点点收紧,却忽然停住——
他垂下眼,迫使自己不要往下想。
“可有抓到什么人?”他问。
侍卫低头,“回殿下……未曾。”
“搜!“声线陡然上扬。“全宫搜查!出了这等大事,还愣在这里做什么?!”
侍卫神色为难。
“殿下……此令……需陛下或太后……”
话音未尽。
手背青筋浮起。怒意几乎冲破喉咙,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若真要全宫搜查,那必是钟鼓齐鸣,宫门尽闭。
此刻动静一起,内殿必不能安。
呼吸渐渐平稳。
“罢了。”
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克制。
“都退下。留两人。”
他转身回屋。
地上散落的书册仍在,墨迹仍未干。
屋内灯火通明,却比方才更冷了。
*
刘敬天暗自生出几分悔意。
他交代得很清楚——各宗支按序归位,不得错乱。可这两个侍卫不是将册子塞得歪斜,便是顺序颠倒,放上去又取下来,来回挪换。
本想开口斥责,可话到嘴边,又生生咽下。
连日奔忙,方才又追人动手,胸口隐隐作痛,肩背沉得发坠。他已无心多言,只得跟在后头,一册册挪正。
“咚。”
一摞书被重重按在架上。
刘敬天额角微跳,终于忍不住低声道:“轻些。那可是宗谱。”
话出口,他自己先是一怔。
……这句话,像是何大人才会说的。
见那侍卫吓得连连赔罪,他摆了摆手:“放好便是。”
屋中灯火将影子在书架间拉得细长。耗费了许久,玉碟终于归回原位,书脊整齐如初,仿佛方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。
“多谢二位。”他唇角略动,语气周全,却不带半分热意。
侍卫退下,门合拢。屋内只剩灯火与他。
寅时更鼓远远敲响,沉沉地落进夜里。
烛火又矮了一截。
他在案前坐下,目光落在那三本被毁的卷宗上。灯下的墨迹尚泛着微光,像一块未愈的伤。
原本以为,今夜整理完便可回东宫歇息。谁料又起波折。
若明日何大人推门而入,看见这三本卷宗——
他揉了揉酸胀的眼角,指腹带着微凉。
手从眼角放下时,已落在第一本卷宗上。
他翻至被涂抹的那页,合上眼睛。
脑海里一页页翻过这几日看过的卷宗。名字、世系、旁支迁徙……线索纷杂,一时间竟抓不住头绪。
纵然他记忆过人,可连续数日几乎不眠不休,哪怕再清晰的笔迹,也像被雾气蒙住。
若此刻王良佐能端一碗奶茶进来……
可今夜,只有他自己。
他提笔蘸墨,从前一页开始,缓缓抄写。笔锋落下,熟悉的字形在纸上重现,像是给记忆铺了一条路。
写到第三行时,笔尖突然悬在纸上。
那一瞬,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缓缓浮起——
想起来了。
笔速渐快,墨迹一行行铺开。那被墨压下的字句,被他一笔一划夺了回来。
最后一字落定,他缓缓放下笔。胸口那股压抑,终于松开。
不过如此。
迷香也好,涂抹也罢——终究是小觑了他。
他垂下眼,看着那页重新成形的字。
烛焰低低摇曳。
他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然而,当目光落回那页卷宗时,那抹笑意便一点点淡了下去。
太祖九世孙,西域支脉。家世平平,记载简略。
他盯着那一页,久久不移。
——仅此而已?
眉心渐渐拢起。灯影在墙上轻轻颤动。
这一夜,还远未结束。
*
当夜,御膳房后的暗巷静得连风声都细。
一盏宫灯隔着墙角透出微光,照出一道瘦长的影子。
眉骨深陷的太监执着拂尘,立在墙下,背脊笔直。
脚步声极轻。
一道黑影无声无息落入巷中,在他身后三步处停下,单膝跪地。
“高公公,”那人压低声音,“一切已按计划行事,毫无意外。”
高公公没有回头,只淡淡问了一句:
“签簿,可看清了?”
“看清了。太子亲笔落名,绝不会错。”
巷中静了一息。拂尘在他指间微微一转。
“侍卫们可曾起疑?”
“未曾。”黑衣人顿了顿,“纵有疑心,他们也无从着手。”
夜色仿佛又沉了一寸。
“嗯。”高公公声音低缓,“明日,主子自会有赏。你那位兄弟的家人……也有人照应。”
黑衣人额头贴地:“多谢公公。”
他迟疑片刻,又低声道:
“只是……另有一事,请公公示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太子已经动笔修复。是否……还要再进去一次?”
拂尘垂落,轻轻压在袖侧。
“不必。”高公公语气平稳,“让他修。”
黑衣人不解:“那几页既已毁去,难道……不是为了让他找不着?”
那太监轻笑,尾音冷得发硬。
他缓缓转过身来。灯影映在他脸上,眼窝阴深。
“那几页……根本不值一提。”
他抬眼望向夜色深处。
“重要的是——”
“要让太子以为,它们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