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?殿下?”
低沉的声音在耳畔轻唤。
刘敬天缓缓抬起伏在案上的头,晨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“殿下可是又在此歇了一晚?”那声音追问了一句。
他缓缓撑直身子,肩背一阵酸胀。指尖按在太阳穴上,试图揉散脑中的昏沉。
一阵哈欠过后,视线这才渐渐清明——
“何大人!”他乍然惊觉,“您……您怎么来了?”
“老臣每日辰时到此。”何大人神色如常,“殿下忘了?”
“啊……对。”他喉咙发紧,“那您……您自便。”
说话间,他慌乱地将手往案上移,挡住那三本册子,匆忙之时,将衣袖扫过笔架。
笔杆相碰的那一声清响,在静室里格外刺耳。
何大人原本已迈向书架,却突然停下脚步,缓缓回头,仔细打量着案上之物。
“殿下,”他缓缓开口,“这几本册子,边上为何染了墨?”
刘敬天脑子发空,熬夜的沉重一股脑涌上来。
他张了张口,声音却慢了半拍。
“昨夜……太累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一时失手,洒了……几滴墨。”
话出口,他自己都觉得干涩。
“殿下,您——”
“是我的疏忽!”他抢着开口,“不关旁人的事。是我没看好,是我不小心——”
他慌忙翻出昨夜抄写的笔记,摊在案上。
“您看!原文内容,我都记下来了。绝不会错。”他语气格外镇定,像是在说服自己。“只要照着这个重……抄……”
刘敬天缓缓停下。望着何大人那一脸的难以置信,他什么也说不下去。
“殿下,”何大人慢慢道,“若只是几滴墨,为何要写下这么多?”
刘敬天一愣。
空气忽然静了。
该死,怎么没想好借词就睡过去了?
“我……闲来无事。”他低低一笑,却连自己都听得出那笑意中的空泛。
“可否让老臣看看那几本册子?”
躲不过去了。
他垂着眼,将其中一本双手递过去。册子虽轻,但此刻它仿佛有千斤重。
何大人翻页极慢,纸张摩擦声一页页响起。
刘敬天不敢抬头,只盯着地砖的缝隙。手指在袖中来回摩挲。每翻一页,心就悬起一分。
终于,纸张声音停止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何大人声音发虚。
刘敬天抬头。何大人捧着那被墨覆盖的一整页,双眼瞪大。
下一刻,书从他掌中慢慢滑落,重重摔在地上。
老人身子一晃,像是被抽去了骨头。
“何大人!”
刘敬天扑上前扶住他,却只觉对方手腕冰凉。
那双一向稳如泰山的手,此刻抖得止不住。
“祖宗啊……”何大人喃喃出声,随后双目一闭,彻底软倒。
“来人!”刘敬天声音骤变,“快传御医!”
*
守了近一个时辰,何大人眼皮终于动了一下。
“何大人!”刘敬天俯身,声音发紧,“您终于醒了!御医说您只是受惊——”
话未说完,何大人已翻身跪起,深深叩首。
“老臣方才失态,求殿下恕罪!”
刘敬天望着眼前这位老人。他鬓发雪白,叩首的姿势却分毫不乱。刚承受那样的打击,醒来后第一件事却是赔罪。
他伸手扶住何大人的手臂,将人缓缓托起。
“何大人言重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是我对不住您,让玉碟所失守。”
“失守?”何大人猛地抬头,“难道……还有别的卷宗受损?”
刘敬天喉咙发紧。昨夜收拾时分明只见那三本,可回溯偏偏在那一刻断裂,之后如何,他亦不知。
“应该……没有。”声音里带着迟疑。
何大人目光一沉,已不再多问,转身往内室而去。那步子,急得不像一个方才还昏厥过的人。
刘敬天心头一紧,跟了上去。
何大人从柜中捧出一只乌木匣子——
正是昨日他亲手签领过的那一只。
老人的手抖得厉害,却仍艰难地将钥匙插入锁孔。
“咔哒。”
那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。
何大人手指微微发颤,却稳稳地掀开匣盖,将那本深青色封皮的册子请出。翻开的动作极慢,慢得像在等待什么降临。
刘敬天凑上前,屏住呼吸。
一页。两页。三页。
就连空得刺目的那一页,仍在原地。没有墨迹。没有破损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何大人喃喃着,指尖轻轻拂过纸面,随即合上册子,放回匣中,上锁。动作规整而郑重。
刘敬天这才吐出一口气。
“看来,昨夜的贼,的确就是奔着那三本去的。”他转向何大人,“您可看出什么玄机?”
何大人拿起案上的手稿,细细翻阅。越看,眉头越紧。
“殿下的意思是,昨夜有人潜入玉碟所,就是为了……这几页?”
刘敬天点头,语气笃定。
“正是。”他道,“其中一人被我擒住,却未开口便自尽。若非护住什么秘密,何至于此?”
何大人缓缓摇头。
“西域远支、大长公主之后、旧都余脉……都不是什么值得以命相搏的秘密。”他缓声道,“老臣着实看不出这其中要害。”
他将手稿放回案上,拱手道:
“老臣斗胆奉劝殿下一句——既然这几页已经修复,多思无益。”
屋内静了。
殿外忽有鸟鸣,短促而明亮。
刘敬天望着那几页手稿,心中却未有半分释然。
若真无关紧要,那人何以赴死?
他移开视线,落在案角的奏折上。
“我先去向父皇复命。”他道,“也请父皇查一查这几页来历。”
*
御书房内,刘昀湛垂目翻阅折子,偶尔轻轻颔首。
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药茶虽苦,却比御医日日送来的汤药清淡许多。
清了清嗓子,他抬眼看向面前恭立的年轻人。
“敬天,你为何提议将刘博的家产,由女子继承?”
刘敬天立于阶下,神色沉稳,拱手而答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