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父皇,其一,刘雪乃刘博嫡亲堂姐,已是其族中血缘最近之人。其二,据献州官府来报,刘博幼时乳名‘刘大宝’,此事阖族上下只有刘雪一人记得。其三,刘雪育有四子,皆已成家。家产由其承继,不致断绝香火。”
这孩子果然是有备而来。
刘昀湛将折子合上,目光在太子身上停了片刻。
“再者,”刘敬天补道,“儿臣只是提议。刘博家产如何处置,最终仍由献州官府定夺。”
刘昀湛没有立即接话,只是静静望着太子的指尖将袖口微微一搓。
随后,刘敬天从怀中取出一纸名单,双手托上。
“这是儿臣这几日整理的。玉碟中凡成年、未婚、且未载卒年者,皆在其列。儿臣提议,由宗正寺依此与地方官府逐一核实,以免再生刘博之事。”
陈衡上前接过,呈至御前。
刘昀湛扫了一眼,扣在案上。
“好,朕会让宗正寺去办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在折子里提到,朝廷应每三年全面核查一次玉碟。可每次重核,皆耗费人力。三年一次,未免过频。你以为如何?”
刘敬天思索片刻。
“那便改为五年一次。既不松懈,也不扰民。”
刘昀湛轻咳两声,待气息平复,才缓缓道:
“正和朕意。”
陈衡弯下腰,低声提醒:“陛下,是否要回寝殿歇息?”
刘昀湛沉默了一瞬,再次看向阶下——太子的袖口,又在指间反复摩挲。
这孩子……分明有话。
那动作一下,又一下。
他静静等着。
终于,他轻叹一声,摆了摆手:“无妨。让太子把话说完。”
话音落下的一瞬,袖口的摩擦倏地停了。
刘敬天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犹豫,终于缓慢开口:
“父皇……您可知,大长公主……可曾与西域,或旧都,有过什么往来?”
刘昀湛一愣。
原以为太子会提什么要紧事,不料却问出这样一句。连喉间将起的咳意,都生生压了回去。
“姑母她……”他斟酌着,“能与西域、旧都有什么关联?”
刘敬天垂下眼。
“若是没有……那便好。”
刘昀湛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,这才发现他眼底积着厚厚一层青黑。
——为了查这些卷宗,这孩子怕是几天没合眼了。
“敬天。”他放轻声音,“你问的这事,可是与昨夜有关?”
刘敬天猛然抬眼,神色一慌:“父皇您……都知道了?”
“宫中有刺客,朕岂能不知。”刘昀湛淡淡道,“你放心。朕已命人暗中查探。若有线索,自会告知于你。”
刘敬天跪下,深深叩首。
“谢父皇。只是此事……儿臣也有失察之责。若非儿臣擅离玉碟所——”
“你何罪之有?”刘昀湛打断他。
“太子遇刺,乃宫中防卫之责。若连此事都算你的过失,那朕这个皇帝又当如何?”
刘敬天微微一滞。
“不过,”刘昀湛缓声道,“防卫尚未整顿之前,朕欲为你指派一位贴身侍卫。”
话音落下,刘敬天神色微沉。
“谢父皇好意。”他叩首,声音冷下去几分,“只是儿臣……不需要。”
御书房内忽然静了一息。
刘昀湛垂目,十年前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。
那个生辰夜之后,这孩子无论走到哪里,前后左右都围满了侍卫。他从未抱怨,可那个会笑、会闹、会偷偷溜去御膳房讨吃的孩子,至此一去不复返。
如今,他已能独自追捕刺客。
“你若执意如此,朕便依你一回。”他叹息道,“退下吧。”
刘敬天再度叩首,起身离去。御书房内只余一片静光。
刘昀湛望着那背影。
今日,他终是独自走出殿门。
*
刘敬天刚踏进东宫的门,腿一软,险些跪倒。
他扶住门框,稳了稳身子。
——逞强逞到现在,总算可以松下来了。
父皇今日待他温和。那份名单,五年之期,都点了头。应当……是满意的吧。
只是不知,太后那边会怎么说。
他拖着脚步往寝殿走。每走一步,靴底都像粘在地上。
“太后有旨——!”
一道清亮的通报从身后骤然炸开。
他脚步顿住,心口狠狠一撞。
转过身时,已见懿德宫总管太监秦遥立在门前,手执卷轴,神色冷肃。
若是由他亲自来传,想必太后……
刘敬天缓缓跪下。
那一瞬,朝堂上的议论之声,仿佛近在耳侧。那条通往参政之地的路,似乎已在脚下铺开。
或许,觉醒龙魂不是他唯一的出路。
秦遥展开卷轴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
“皇太子刘敬天,近来躬亲宗谱,劳心劳力,哀家甚为嘉许——”
刘敬天的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然——”
那点尚未成形的笑意,生生停在唇角。
“玉碟所夜遭惊扰,守卫未谨,终致卷宗受损,太子亦难辞失察之过。”
失察之过……
那点短暂的温热,骤然冷却。
“念其通宵修补,力求无误,可见悔悟之诚,姑以所补之功,抵其所失之过。此番既已无大碍,哀家不复深究。太子当以此为戒,凡事愈加谨慎,毋使宵小有隙可乘。钦此。”
话音落定。殿内只余卷轴合拢的轻响。
刘敬天跪在原地,一时竟忘了呼吸。肩头极轻地一颤,又被他硬生生压住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秦遥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冷得像腊月井水,“还不快谢恩?”
他这才回神,俯身叩首。额头触地的瞬间,冰凉透骨。
“孙儿……谢皇祖母恩典。”
声音平稳得几乎听不出起伏。
卷轴落入掌中后,秦遥便拂尘一甩,转身离去。
东宫静了下来,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。
刘敬天跪在原地,久久未动,手指将那份懿旨慢慢收紧。此时的他,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跳动。
脑海中掠过昨夜的追捕,胸口那一脚钝痛,玉碟所通宵的烛火,还有案上那叠写满的笔记。
原来,那些都不是功劳。
将功折罪。
仅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