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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几滴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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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回父皇,其一,刘雪乃刘博嫡亲堂姐,已是其族中血缘最近之人。其二,据献州官府来报,刘博幼时乳名‘刘大宝’,此事阖族上下只有刘雪一人记得。其三,刘雪育有四子,皆已成家。家产由其承继,不致断绝香火。”

这孩子果然是有备而来。

刘昀湛将折子合上,目光在太子身上停了片刻。

“再者,”刘敬天补道,“儿臣只是提议。刘博家产如何处置,最终仍由献州官府定夺。”

刘昀湛没有立即接话,只是静静望着太子的指尖将袖口微微一搓。

随后,刘敬天从怀中取出一纸名单,双手托上。

“这是儿臣这几日整理的。玉碟中凡成年、未婚、且未载卒年者,皆在其列。儿臣提议,由宗正寺依此与地方官府逐一核实,以免再生刘博之事。”

陈衡上前接过,呈至御前。

刘昀湛扫了一眼,扣在案上。

“好,朕会让宗正寺去办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在折子里提到,朝廷应每三年全面核查一次玉碟。可每次重核,皆耗费人力。三年一次,未免过频。你以为如何?”

刘敬天思索片刻。

“那便改为五年一次。既不松懈,也不扰民。”

刘昀湛轻咳两声,待气息平复,才缓缓道:

“正和朕意。”

陈衡弯下腰,低声提醒:“陛下,是否要回寝殿歇息?”

刘昀湛沉默了一瞬,再次看向阶下——太子的袖口,又在指间反复摩挲。

这孩子……分明有话。

那动作一下,又一下。

他静静等着。

终于,他轻叹一声,摆了摆手:“无妨。让太子把话说完。”

话音落下的一瞬,袖口的摩擦倏地停了。

刘敬天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犹豫,终于缓慢开口:

“父皇……您可知,大长公主……可曾与西域,或旧都,有过什么往来?”

刘昀湛一愣。

原以为太子会提什么要紧事,不料却问出这样一句。连喉间将起的咳意,都生生压了回去。

“姑母她……”他斟酌着,“能与西域、旧都有什么关联?”

刘敬天垂下眼。

“若是没有……那便好。”

刘昀湛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,这才发现他眼底积着厚厚一层青黑。

——为了查这些卷宗,这孩子怕是几天没合眼了。

“敬天。”他放轻声音,“你问的这事,可是与昨夜有关?”

刘敬天猛然抬眼,神色一慌:“父皇您……都知道了?”

“宫中有刺客,朕岂能不知。”刘昀湛淡淡道,“你放心。朕已命人暗中查探。若有线索,自会告知于你。”

刘敬天跪下,深深叩首。

“谢父皇。只是此事……儿臣也有失察之责。若非儿臣擅离玉碟所——”

“你何罪之有?”刘昀湛打断他。

“太子遇刺,乃宫中防卫之责。若连此事都算你的过失,那朕这个皇帝又当如何?”

刘敬天微微一滞。

“不过,”刘昀湛缓声道,“防卫尚未整顿之前,朕欲为你指派一位贴身侍卫。”

话音落下,刘敬天神色微沉。

“谢父皇好意。”他叩首,声音冷下去几分,“只是儿臣……不需要。”

御书房内忽然静了一息。

刘昀湛垂目,十年前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。

那个生辰夜之后,这孩子无论走到哪里,前后左右都围满了侍卫。他从未抱怨,可那个会笑、会闹、会偷偷溜去御膳房讨吃的孩子,至此一去不复返。

如今,他已能独自追捕刺客。

“你若执意如此,朕便依你一回。”他叹息道,“退下吧。”

刘敬天再度叩首,起身离去。御书房内只余一片静光。

刘昀湛望着那背影。

今日,他终是独自走出殿门。

*

刘敬天刚踏进东宫的门,腿一软,险些跪倒。

他扶住门框,稳了稳身子。

——逞强逞到现在,总算可以松下来了。

父皇今日待他温和。那份名单,五年之期,都点了头。应当……是满意的吧。

只是不知,太后那边会怎么说。

他拖着脚步往寝殿走。每走一步,靴底都像粘在地上。

“太后有旨——!”

一道清亮的通报从身后骤然炸开。

他脚步顿住,心口狠狠一撞。

转过身时,已见懿德宫总管太监秦遥立在门前,手执卷轴,神色冷肃。

若是由他亲自来传,想必太后……

刘敬天缓缓跪下。

那一瞬,朝堂上的议论之声,仿佛近在耳侧。那条通往参政之地的路,似乎已在脚下铺开。

或许,觉醒龙魂不是他唯一的出路。

秦遥展开卷轴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

“皇太子刘敬天,近来躬亲宗谱,劳心劳力,哀家甚为嘉许——”

刘敬天的嘴角微微扬起。

“然——”

那点尚未成形的笑意,生生停在唇角。

“玉碟所夜遭惊扰,守卫未谨,终致卷宗受损,太子亦难辞失察之过。”

失察之过……

那点短暂的温热,骤然冷却。

“念其通宵修补,力求无误,可见悔悟之诚,姑以所补之功,抵其所失之过。此番既已无大碍,哀家不复深究。太子当以此为戒,凡事愈加谨慎,毋使宵小有隙可乘。钦此。”

话音落定。殿内只余卷轴合拢的轻响。

刘敬天跪在原地,一时竟忘了呼吸。肩头极轻地一颤,又被他硬生生压住。

“太子殿下。”秦遥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冷得像腊月井水,“还不快谢恩?”

他这才回神,俯身叩首。额头触地的瞬间,冰凉透骨。

“孙儿……谢皇祖母恩典。”

声音平稳得几乎听不出起伏。

卷轴落入掌中后,秦遥便拂尘一甩,转身离去。

东宫静了下来,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。

刘敬天跪在原地,久久未动,手指将那份懿旨慢慢收紧。此时的他,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跳动。

脑海中掠过昨夜的追捕,胸口那一脚钝痛,玉碟所通宵的烛火,还有案上那叠写满的笔记。

原来,那些都不是功劳。

将功折罪。

仅此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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