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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苦涩药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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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太后还让奴才转告殿下——”秦遥顿了顿,“若殿下心里委屈,不必独自承担。懿德宫的大门,会一直为殿下敞开。”

这话听着像是安慰,却无半分温度。

秦遥说完,拂尘一甩,转身离去。殿门在身后沉沉合上。

“殿下您看,还是太后最惦记您。”程祥凑上来,将食盒搬近,揭开盖子。

一股浓重的苦涩气味一涌而出,竟比父皇的御书房还要冲。

“哟,这可都是上好的补品!”程祥一边盛汤一边念叨,“鹿茸、黄芪、当归、巴戟天……太后可真是下了大手笔!”

刘敬天眉心一跳。

这一煲汤里,药气沉重,几乎逼人。若只是寻常补汤,何至如此?

深褐色的汤被递至跟前,油脂浮在表面,肉香若有若无。

“拿下去。”他将碗轻轻推开,“孤不喝。”

程祥压低声音:“殿下,这可是太后亲赐。若原封退回,怕是不妥。”

刘敬天指尖微顿。耳边回荡着方才那句话——

“懿德宫的大门,随时为殿下敞开。”

昨日懿旨压下。今日补汤示意。

若不是他做得不够,太后何须如此?

“留下。”他终究低声道,“拿去温着。”

程祥如释重负,将汤倒回煲中,小心端走。

殿门合拢,四下沉寂。

刘敬天握紧被角。

若龙魂再不醒来,他恐怕只能像父皇那样——向懿德宫低头,换一个上朝的资格,和那点储君该有的尊严。

可若此刻低头——

来日,还抬得起头么?

*

夜色已沉,殿中灯火幽微。刘敬天却仍蜷在榻上,双臂环膝,额头抵在膝间。

原想再睡一阵,却只觉思绪纷乱,半分不得安宁。

这一日下来,程祥已不知提醒了多少回——那煲汤,还在炉上温着。

他却全无胃口,更遑论那碗苦涩沉滞的汤。

可若终究不饮,那汤,是悄然弃去,还是原样奉还?

弃了,消息未必压得住;

退回,便是正面驳了懿德宫。

若来日,当真有求于人呢?

他心绪翻覆之际,殿外忽有熟悉的嗓音。与门边的程祥低语几句后,门被推开,一人跨步而入。

刘敬天抬头。

是王良佐,手中提着一只食盒。

“都说了,我不饿。”他将额头重新抵回膝上。

“不饿?”王良佐笑道,“那正好。这烤羊腿,我替你吃了。”

话音未落,油脂与姜酒的香气已先一步漫入鼻端。

腹中不争气地轻响一声。

“殿下当真不尝一口?”王良佐已将切好的肉盘端至榻前。

金褐色的肉片在灯下泛着微光,脂油盈润。

刘敬天喉结微动,终究将脸偏开。

“我不配。”他低声道,“守不住玉碟,唤不醒龙魂,上不了朝堂……我算什么太子?”

王良佐不再言笑,将盘子搁回食盒,贴着榻沿坐下。

“听说,太后今早给你送了一碗汤?”

刘敬天微微点头。

“喝了吗?”

他摇头。

“王大伯……”他抬起眼,“那汤,我到底该不该喝?”

王良佐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。

“你若真想喝,便喝。”他声音压得低,“可你也要知道——喝了这碗汤,这辈子,便是霍家的人了。”

霍家的人。

刘敬天腰背一僵,缓缓直起身。

“此话怎讲?”他追问,“太后年事已高,再忍几年,说不定就——”

“你是真没见过朝局。”王良佐打断他,语气低了几分,“霍家岂止太后一人?朝堂之上,上有宰辅,下有郡守,霍氏一门,早已遮去半边天。”

刘敬天神色微变。

御书房那一幕忽然浮现在眼前。

那日,他问起东宫属官之事。父皇沉默良久,才道:

“有些规矩,朕可以替你破。可有些山……朕移不开。”

若他今日低头,便要像父皇那般,处处受制于人。

到那时,他还拿什么去证明自己?

身上的龙裔血脉,又有何用?

目光转到地上那只食盒。

若要唤醒龙魂,总不能先将自己耗在这里。

“王大伯,”他低声道,“那烤羊腿……我真的能吃吗?这可是宫宴菜品。”

“殿下放心。”王良佐笑道,“是我自个儿掏的银子。就算有人告到御前,也奈何不得。”

他说着又将肉盘端出。

“再不吃,可就凉了。”

刘敬天望着眼前这位老内侍,鼻间忽有些发酸。

宫宴珍馐无数,可唯独烤羊腿,让他一想便馋。

原来,自己那点不经意的欢喜,从未逃过王良佐的眼。

他终究执起筷子,夹了一片肉。咸香、蜜甜与花椒的辛辣在口中融为一处。

一口。两口。三口。

他吃得越来越快。

“慢些,别腻着。”王良佐说着,又从食盒里端出一碟蒸饼。

刘敬天埋头吃着。肉香还未散尽,身后传来脚步声——王良佐已起身,在殿中慢慢踱着。

脚步声停在书柜边。

“殿下,”他声音忽然一顿,“你这剑,什么时候破成这样?”

咀嚼声戛然而止。

刘敬天低着头,顿了片刻,缓缓将口中食物咽下。

他顺着声音望去。

那把剑靠在书柜边,剑鞘磨损,剑柄暗沉,像是许久不曾被人碰过。

方才尚有滋味的食物,忽然淡了。

“那是……师父的剑。”

王良佐走近了两步,打量着它,“汝江王的剑,你也舍得让它蒙尘?”

蒙尘。

他竟不知,它是什么时候被撂在那里的。

那日,伏牛山风声猎猎。师父将剑交到他手中,目光沉稳:

——“这把剑,你配得。”

他当时郑重应下:

“回宫之后,我必继续修行,争取早日觉醒龙魂……不负您这两年来的教诲。”

可方才,他在想什么?

想着低头,想着退路。

想着或许可以不再执着。

喉间忽然一紧。

龙魂未醒。承诺,却已蒙尘。

他放下盘子,起身走过去。

指尖触到剑柄的一瞬——微凉。

他将剑缓缓抽出。

剑鸣不烈,却清越。

殿中灯火摇曳,剑身锈迹未净,可在光下,那抹深蓝依旧安静地伏着。

蓝得沉静,蓝得不声不响。像极了师父鬓间那一缕发。

刘敬天握紧剑柄。

方才的犹豫,此刻显得如此不堪。

若连这把剑都弃了,他还算什么龙裔?

若连师父的托付都守不住,觉醒二字,又从何谈起?

他低头看着剑。

“王大伯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,“宫里可有好的工匠?”

“殿下想修它?”

“嗯。”

他将剑收回鞘中。

“这把剑,还未用尽。”

王良佐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
“交给我。”

刘敬天目送他将剑带走。

殿中复归寂静。

他站在原地,望着方才剑靠过的那一角。

位置空着,心里却不再空。

他目光一定,唤了程祥。

“那煲汤,送回懿德宫。”

程祥脸色一变:“殿下!这……这……”

“太后那边,孤自有说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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