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后还让奴才转告殿下——”秦遥顿了顿,“若殿下心里委屈,不必独自承担。懿德宫的大门,会一直为殿下敞开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安慰,却无半分温度。
秦遥说完,拂尘一甩,转身离去。殿门在身后沉沉合上。
“殿下您看,还是太后最惦记您。”程祥凑上来,将食盒搬近,揭开盖子。
一股浓重的苦涩气味一涌而出,竟比父皇的御书房还要冲。
“哟,这可都是上好的补品!”程祥一边盛汤一边念叨,“鹿茸、黄芪、当归、巴戟天……太后可真是下了大手笔!”
刘敬天眉心一跳。
这一煲汤里,药气沉重,几乎逼人。若只是寻常补汤,何至如此?
深褐色的汤被递至跟前,油脂浮在表面,肉香若有若无。
“拿下去。”他将碗轻轻推开,“孤不喝。”
程祥压低声音:“殿下,这可是太后亲赐。若原封退回,怕是不妥。”
刘敬天指尖微顿。耳边回荡着方才那句话——
“懿德宫的大门,随时为殿下敞开。”
昨日懿旨压下。今日补汤示意。
若不是他做得不够,太后何须如此?
“留下。”他终究低声道,“拿去温着。”
程祥如释重负,将汤倒回煲中,小心端走。
殿门合拢,四下沉寂。
刘敬天握紧被角。
若龙魂再不醒来,他恐怕只能像父皇那样——向懿德宫低头,换一个上朝的资格,和那点储君该有的尊严。
可若此刻低头——
来日,还抬得起头么?
*
夜色已沉,殿中灯火幽微。刘敬天却仍蜷在榻上,双臂环膝,额头抵在膝间。
原想再睡一阵,却只觉思绪纷乱,半分不得安宁。
这一日下来,程祥已不知提醒了多少回——那煲汤,还在炉上温着。
他却全无胃口,更遑论那碗苦涩沉滞的汤。
可若终究不饮,那汤,是悄然弃去,还是原样奉还?
弃了,消息未必压得住;
退回,便是正面驳了懿德宫。
若来日,当真有求于人呢?
他心绪翻覆之际,殿外忽有熟悉的嗓音。与门边的程祥低语几句后,门被推开,一人跨步而入。
刘敬天抬头。
是王良佐,手中提着一只食盒。
“都说了,我不饿。”他将额头重新抵回膝上。
“不饿?”王良佐笑道,“那正好。这烤羊腿,我替你吃了。”
话音未落,油脂与姜酒的香气已先一步漫入鼻端。
腹中不争气地轻响一声。
“殿下当真不尝一口?”王良佐已将切好的肉盘端至榻前。
金褐色的肉片在灯下泛着微光,脂油盈润。
刘敬天喉结微动,终究将脸偏开。
“我不配。”他低声道,“守不住玉碟,唤不醒龙魂,上不了朝堂……我算什么太子?”
王良佐不再言笑,将盘子搁回食盒,贴着榻沿坐下。
“听说,太后今早给你送了一碗汤?”
刘敬天微微点头。
“喝了吗?”
他摇头。
“王大伯……”他抬起眼,“那汤,我到底该不该喝?”
王良佐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。
“你若真想喝,便喝。”他声音压得低,“可你也要知道——喝了这碗汤,这辈子,便是霍家的人了。”
霍家的人。
刘敬天腰背一僵,缓缓直起身。
“此话怎讲?”他追问,“太后年事已高,再忍几年,说不定就——”
“你是真没见过朝局。”王良佐打断他,语气低了几分,“霍家岂止太后一人?朝堂之上,上有宰辅,下有郡守,霍氏一门,早已遮去半边天。”
刘敬天神色微变。
御书房那一幕忽然浮现在眼前。
那日,他问起东宫属官之事。父皇沉默良久,才道:
“有些规矩,朕可以替你破。可有些山……朕移不开。”
若他今日低头,便要像父皇那般,处处受制于人。
到那时,他还拿什么去证明自己?
身上的龙裔血脉,又有何用?
目光转到地上那只食盒。
若要唤醒龙魂,总不能先将自己耗在这里。
“王大伯,”他低声道,“那烤羊腿……我真的能吃吗?这可是宫宴菜品。”
“殿下放心。”王良佐笑道,“是我自个儿掏的银子。就算有人告到御前,也奈何不得。”
他说着又将肉盘端出。
“再不吃,可就凉了。”
刘敬天望着眼前这位老内侍,鼻间忽有些发酸。
宫宴珍馐无数,可唯独烤羊腿,让他一想便馋。
原来,自己那点不经意的欢喜,从未逃过王良佐的眼。
他终究执起筷子,夹了一片肉。咸香、蜜甜与花椒的辛辣在口中融为一处。
一口。两口。三口。
他吃得越来越快。
“慢些,别腻着。”王良佐说着,又从食盒里端出一碟蒸饼。
刘敬天埋头吃着。肉香还未散尽,身后传来脚步声——王良佐已起身,在殿中慢慢踱着。
脚步声停在书柜边。
“殿下,”他声音忽然一顿,“你这剑,什么时候破成这样?”
咀嚼声戛然而止。
刘敬天低着头,顿了片刻,缓缓将口中食物咽下。
他顺着声音望去。
那把剑靠在书柜边,剑鞘磨损,剑柄暗沉,像是许久不曾被人碰过。
方才尚有滋味的食物,忽然淡了。
“那是……师父的剑。”
王良佐走近了两步,打量着它,“汝江王的剑,你也舍得让它蒙尘?”
蒙尘。
他竟不知,它是什么时候被撂在那里的。
那日,伏牛山风声猎猎。师父将剑交到他手中,目光沉稳:
——“这把剑,你配得。”
他当时郑重应下:
“回宫之后,我必继续修行,争取早日觉醒龙魂……不负您这两年来的教诲。”
可方才,他在想什么?
想着低头,想着退路。
想着或许可以不再执着。
喉间忽然一紧。
龙魂未醒。承诺,却已蒙尘。
他放下盘子,起身走过去。
指尖触到剑柄的一瞬——微凉。
他将剑缓缓抽出。
剑鸣不烈,却清越。
殿中灯火摇曳,剑身锈迹未净,可在光下,那抹深蓝依旧安静地伏着。
蓝得沉静,蓝得不声不响。像极了师父鬓间那一缕发。
刘敬天握紧剑柄。
方才的犹豫,此刻显得如此不堪。
若连这把剑都弃了,他还算什么龙裔?
若连师父的托付都守不住,觉醒二字,又从何谈起?
他低头看着剑。
“王大伯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,“宫里可有好的工匠?”
“殿下想修它?”
“嗯。”
他将剑收回鞘中。
“这把剑,还未用尽。”
王良佐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交给我。”
刘敬天目送他将剑带走。
殿中复归寂静。
他站在原地,望着方才剑靠过的那一角。
位置空着,心里却不再空。
他目光一定,唤了程祥。
“那煲汤,送回懿德宫。”
程祥脸色一变:“殿下!这……这……”
“太后那边,孤自有说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