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向她,语气很认真。
“可你,却一下就看出异样了。”
萧芸澜低下头,心中暗暗自喜。
刘敬天继续说道:
“听你这么说,我才更确信自己的判断,也就心安了。”
萧芸澜微微一愣。
“心安”两个字,让她忽然想起自己几日前送过的礼物。
“对了,殿下……那盒安神香,可还好用?”
“什么安神香?”
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住。
刘敬天先是愣住,片刻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神情忽然慌乱起来。
“哦,你说的是……那盒安神香啊……”
他语气古怪,“是……是挺香的。”
萧芸澜看着他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,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“没用过就直说,何必这样。”
刘敬天垂下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她本想再说两句,却发现自己竟一点气也生不出来。
“罢了。”她轻轻叹了口气,“这件事我便不计较了。就当……是我送错了礼。”
话虽如此,她心里还是有些小小的失落。
那盒香,她可是认真挑了许久。
“芸澜……”
刘敬天抬起头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望着她。
“你的心意,我领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日后,我一定常来看你。”
萧芸澜只觉得耳根忽然一热。
九年的情谊,终究还是有分量的。
刘敬天看了看天色,起身道:
“时候不早了。巳时还有要事,先走了。”
萧芸澜起身行礼,一直目送他走出淑玉阁的大门。
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,她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宫人重新出来后,她吩咐再往香炉里添些艾草。
淡淡的苦味很快弥漫开来。
可此时此刻,她的心里,却甜得很。
*
刘敬天快步赶到太庙时,一名官员已候在阶下。
那人看上去已近不惑之年,手中握着一卷图样,衣摆沾着些灰土。脚边放着几样营造用具——一把木尺,一只墨斗,还有半卷尚未收好的丈量绳。
见他来到,那人立刻俯身行礼。
“臣洪柳,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“洪大人可是将作监丞?”
“正是。”
刘敬天心中略感诧异。
巳时方至,此人却像是已在此处忙了许久。
他将这点疑问暂且按下,抬手示意洪柳起身。
正欲开口询问,却见洪柳已从衣襟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,双手呈上。
“臣已仔细查看过太庙,将可修缮之处一一列作清单,请殿下过目。”
已经……查过了?
先是父皇当即允准,又是洪柳提前备好清单——这一回太庙修缮,似乎顺利得有些出奇。
然而,当他展开那张纸时,脸上的笑意却顿时淡了下来。
整整一页纸,写得密密麻麻,少说也有数十行。
刘敬天自上而下细看。
房顶、梁柱、地砖、台阶……几乎将整座太庙的构造尽数列在其中。
太庙……竟已破旧至此?
“如何,殿下?可还算详尽?”洪柳问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。
刘敬天合上清单,神色已恢复平静。
“洪大人,离端阳祭祀不过半月。”他缓声道,“可否择出几项要紧之处,务求祭祀时外观得体?”
洪柳微微一怔,旋即干笑两声。
“殿下若只求祭祀体面,其实不难。”他说,“重新上漆,再换几处破瓦,三日之内便可焕然一新。臣敢担保,绝不误事。”
刘敬天轻轻摇头。
“万万不可。”他的语气不重,却极为坚决,“若只做表面工夫,岂非对先祖不敬?”
洪柳沉默片刻,眼珠一转,又露出笑意。
“既然殿下如此看重,那不如再添几项?”
他伸手指向清单。
“房梁加固,下沉柱脚托换,再将台基排水重修。这三样若一并动手,再配合补漆、换瓦,若无意外,半月之内应可完成,也可消除太庙几处隐患。”
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下。
“若殿下日后还想再行整修,待端阳祭礼过后,再另行请旨便是。不知殿下以为如何?”
刘敬天沉吟片刻。
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昨日那小太监跌倒的情景。
他抬手,在清单上一处轻点。
“地砖裂痕,也须修补。”
洪柳垂眼看着那一行字,沉默了一瞬。
“怎么,可有难处?”刘敬天问。
洪柳这才回过神来,连忙拱手。
“没有,没有。只是……这几项叠在一处,已是半月之内能承的极限。若中途再遇雨水——”
“孤意已决。”
刘敬天语气平稳,却不容置疑。
“就这些,一项不许少。”
他说罢,将清单递还给洪柳。
随后卷起袖口,正欲俯身拾起地上的墨斗与木尺,却被洪柳慌忙拦住。
“殿下!这……这恐怕不妥——”
刘敬天微微一顿,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细绸织成的太子常服。
“也是。”
他将袖口重新放下。
“大人稍候,孤去更衣。”
洪柳刚松了一口气,身子却又骤然绷紧。
“殿下!臣……臣不是这个意思!”
刘敬天已转过身去,听见这话,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无妨。”他说,“太庙修缮既是父皇亲授,孤理当亲自动手,方能向先祖尽一份孝心。”
洪柳一时无言。
他站在原地,只能目送太子的身影渐渐远去。
刘敬天步伐并不轻松,却始终没有迟疑。
既然所定工程已是极限,往后便不容有半点差池。
唯有如此,他在参政之路上,方能争得一线立足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