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我这里——你一直是燕儿。”
这句话落下时,燕儿只觉得心口轻轻一颤。
她已经很久,没有听人这样叫过她了。
久到……连她自己都快忘了。
她没有应声,只是低着头,掌心不知不觉蜷了起来,连指甲陷进肉里也未察觉。
夜气自花木深处漫上来,湿冷无声。
那两个字落在耳边,却比夜露还要沁人。
“……殿下为何这样说?”
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像是稍大一些,便会惊散什么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那人低声道。
燕儿迟疑了一瞬,才慢慢站起身来。
那人静了片刻,方才开口:
“那一夜‘兄长’的承诺,不是随口说的。”
他说得平平静静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本该如此的事。
“身为储君,岂能言而无信?”
燕儿胸口微微发闷。
她抬眼看了他一下,很快又垂下目光。
“你口口声声说,如今你叫‘小梨’。”
那人又道。
“可这个名字——你当真喜欢吗?”
这一问轻得几乎没有分量。
可落下来时,却像细雪覆上旧痕,一寸寸凉进心里。
从来没有人问过她,喜不喜欢这个名字。
燕儿一时失了言语。
她原以为,今夜是来把话说清,从此断开的。
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——
那条原本想走回去的路,竟像在身后一点点合上了。
她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
“若是……只为查身世。”
“我……可以留下。”
她略微停了停。
“只是……我还是想称您一声‘殿下’。也请殿下,准许我行礼。”
那人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间,停了片刻。
“好。”
*
刘敬天望着燕儿的身影没入夜色,久久没有收回目光。
今夜这一场,原不在他的盘算之中。
他低下头,从衣襟里摸出那块玉佩,指腹缓缓擦过那一条条纹路。
“兄长”二字,说出口时容易,真要担起来,却远没有那样轻。
他重新走回石桌前,目光落在那张刚画好的太庙全景上。
夜风吹动纸角,墨线微颤。
若想护住她,光凭一个“太子”的名头,终究还不够。
他将画纸与文房一一收起。
明日要做的事,还多得很。
*
次日,刘敬天换上粗糙的短褐和布鞋,束紧腰带,头上也裹了布。乍看之下,与寻常工匠并无二致。
可即便穿得再像,那些惊疑的目光还是时不时落到他身上。
他并不理会,只低着头,在日头底下继续伐木。
按规矩,午时一到,工地便要停下半个时辰,好让众人用膳歇息。刘敬天只在殿外同工匠们草草吃了几口,便起身回到殿内。
喧闹了整整一上午后,此时的太庙内,反倒静得出奇。
香案与祭器昨日便已尽数清空,今日殿内也搭起了木架,以备修梁。
唯独那座巨鼎,仍端端正正立在原地。
刘敬天环顾四周,眉头不觉蹙起。
从昨日到现在,明明一切都顺得不能再顺。
可越是如此,他心里那根弦便绷得越紧。
昨夜,他同燕儿说了那么多话,巡逻的侍卫却一次也未曾经过。
就连懿德宫那边,在他退还了那药汤之后也毫无动静。
眼前这一切,也静得太不寻常了些。
“咔。”
一声极轻的木裂声,忽然自屋顶传来,打破了殿内的寂静。
刘敬天猛地抬头。
太庙主梁上,竟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!
“咔。”
又是一声轻响,那裂缝竟又深了一分,细碎木屑簌簌落下。
不好!
刘敬天转身冲出殿外。只见房顶上还有个工匠正俯身查看瓦片,偏偏就站在主梁受损处的上方,隔着一层屋顶,全然不知脚下已成险地。
“快下来!危险!”
那工匠闻声一惊,慌忙往下爬。几乎就在同时,洪柳也赶回了工地。
“怎么了,殿下?出什么事了?”
“来得正好。”刘敬天沉声道,“随孤进去看看。”
二人一道进了殿。刘敬天抬手指向主梁,问道:
“洪大人,可曾见过这道裂缝?”
洪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,脸色顿时变了,慌忙跪倒在地。
“臣该死!是臣疏忽,竟未察觉!求殿下责罚!”
刘敬天没有立刻应声,目光仍停在那道裂缝上。
“不对……”他低声道。
他闭了闭眼,回想昨日殿内的情形。
主梁昨日分明还是完好的。
今日却突然裂出这么大一道缝。
这裂法太过蹊跷,不像是日久朽坏。
“起来吧。”刘敬天开口道,“先别急着请罪,等查清了再说。”
洪柳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。
“洪大人,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?”
洪柳定了定神,才道:
“依臣看,当立刻修补主梁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洪柳面色愈发难看,停了片刻,方才说道:
“若要修梁,就得先把这铜鼎移开,才能在下方搭架。”
刘敬天一怔,转头望向那座巨鼎。
那鼎比他还高,少说也有几千斤。即便真有法子搬动——
钱公公昨日才说过,这是太祖圣物。若非天子祭祀,擅自触碰,便是大不敬。
不移鼎,主梁便无从下手,太庙随时都可能再出变故。
可若真动了鼎,便又是冒犯先祖。
刘敬天抬手按了按额角,片刻后才道:
“传话下去,先把别处能做的工程接着做。”
“孤去一趟太常寺,请教此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