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影下,他的目光垂得更低,喉结轻轻一动,像是把什么话生生压了下去。
半晌,他才开口:
“来,看昨夜亥时。”
说着,向她伸出手。
燕儿一下怔住。
这才想起来。
回溯之力……是要碰他的。
双手下意识收紧,慢慢拢在身前,指腹轻轻相互摩挲,脚步迟迟没有动。
到底该听郡主的,还是听太子的?
那人似是看出了她的迟疑,语气放低了些:
“若你顾忌规矩,不必像上次那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碰指尖……或许也可以。”
说罢,他将油灯放到地上,单膝跪下,一手按地,另一只手从身侧伸出,停在她面前。
只碰指尖……
应当不算越矩吧。
燕儿咬了咬唇,终于还是慢慢蹲下身去,右手按地,左手伸出,以食指指尖轻轻触上他的手指。
那一点温度才刚碰上,她的心便一下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看上面那根梁。”太子又吩咐。
燕儿深吸一口气,将那不安彻底压下去。
两人同时闭上眼。
回溯之力,悄然运转。
*
同样是夜里的殿宇,回溯中的景象却与眼前截然不同。
虽只是一片灰白,梁木与屋脊却看得分明,远比现实里那团昏黑清楚得多。高高低低的木梁横在头顶,一根叠着一根,静得像是连灰尘都停住了。
起初,什么也没有。画面静得近乎凝住。
燕儿蹲在那里,指尖轻轻贴着太子的手指,久得腿脚都有些发麻。她强忍着困意,连呼吸都不敢放重,生怕一乱,眼前这一切便会散掉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有人。”
太子忽然低声开口。
燕儿心头一紧,立刻将精神提了起来。
果然,下一瞬,一道黑影骤然掠上房梁。
那黑影身法极快,落脚却极轻,几乎听不见半点声响。灰白的画面里,只见他如一抹掠影般在梁木之间穿梭,竟像早就知道该往哪里去。
燕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那黑影在几根横梁间来回察看,最终落在主梁之上,沿着梁身一步一步向前,像是在找一个再准确不过的位置。
忽然,他停住了。
紧接着,那黑影抬起手,朝着脚下主梁猛地一掌劈下!
“咔——”
裂声陡然炸开。
主梁之上,顿时崩出一道醒目的裂痕。
可那一掌竟还未将梁彻底劈断,那黑影也不犹豫,当即翻身一跃,身影转瞬便从梁上坠下,彻底消失在画面之外。
而就在他落下的那一瞬——
一点极细的寒光,忽然从他身上脱出,坠向地面。
“叮啷。”
那一声极轻,却在静极的回溯里格外刺耳。
随后,眼前骤然一黑。
燕儿僵了片刻,才敢慢慢睁开眼。
指尖下那一点温度还在,她却先偏过头去,只见太子已经起了身,提起油灯,沿着方才回溯中那东西坠落的位置,一寸寸照过去。
灯影摇晃,映得殿内木架斜影重重。
他走得很慢,目光却始终落在地上。
她刚要跟上去,便见太子忽然在一处停下,俯身从地上拾起了一样东西。
灯光下,那物不过掌心大小,边缘泛着冷硬的光。
他没有立刻收起,只就着那一盏灯低头细看,眉头慢慢蹙起。
燕儿站在一旁,等了一瞬。
又等了一瞬。
他始终没有说话,也没有看她。
那点灯光,全落在他手上。
燕儿心里那点紧绷,忽然松开了一丝。
她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。
可目光才刚偏开,整个人便一下顿住了。
就在那人身侧不远处,黑暗里立着一个极高极大的东西。
先前灯火太弱,她只看见殿里的木架和空梁,竟没发现这里还摆着这么一件庞然大物。
此刻借着那一点摇晃的灯光,她才勉强看清些轮廓。
那东西又高又宽,肚腹圆鼓鼓的,底下像有几只粗重的脚稳稳撑着,顶上两侧还探出弯弯的东西,像耳朵,却又比耳朵冷硬得多。
它通体黑沉沉的,也不知是什么做的。上头一道道旧痕斑驳交错,有些地方发乌,有些地方却被灯光映出一点暗暗的冷色。
好大。
比她整个人还高出许多。
燕儿怔怔望着,一时连眨眼都忘了。
那东西明明一动不动,可她越看,越觉得上头那些痕迹像活了似的,一圈一圈,一道一道,把她的眼睛牢牢勾住。
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。
可不知为何,只看着它,心口便轻轻一跳。
她不由自主地又往前挪了半步。
太子明明还在旁边,可她眼里,只剩下那团黑沉沉的大东西。
身子一点点向前倾。
手也跟着抬了起来。
指尖慢慢往前。
就在将要触上的那一瞬——
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扣住。
“住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