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腕落入掌中的那一瞬,刘敬天呼吸微微一滞。
那腕骨在收紧的指节下,硌得他心口一紧。
掌下那只手蓦地一颤。
他随即松了手。
灯影轻轻一晃,殿中又静了下去。
燕儿像是被惊醒了一般,目光一时还散着,过了片刻,才重新落到眼前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轻声道,“给殿下添麻烦了。”
那点惊惶还未完全褪去,呼吸也还微乱。她站在那里,像是努力将自己重新稳住。
“不怪你。”他道,“是我先前没同你说清。这鼎,碰不得。”
燕儿嘴唇动了动,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,只低下头,用另一只手轻轻按着方才被扣住的地方。
灯下看不出什么痕迹,可她按得极轻,像是连碰都不敢多碰一下。
方才那一下,终究还是重了。
刘敬天轻轻吐出一口气,眉间却慢慢拢起。
梁上的裂痕,黑衣人的身影,还有这尊立在殿中的巨鼎……今夜该看的,不该看的,她都已经看见了。
可她从头到尾,只是一声不响地照着他说的做。
“燕儿。”他开口,“你……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?”
燕儿按着手腕的动作一停,过了片刻,才轻轻摇了摇头。
那点迟疑,自然没逃过刘敬天的眼。
“是不想问,还是不敢问?”
燕儿抿了抿唇,眼睛往那尊鼎上轻轻一扫,又很快收了回来,才终于低声开口:
“那……我能不能问,这个……鼎……为什么不能碰?”
刘敬天听见这话,心里反倒松了几分。
总算肯问了。
“这鼎,”他道,“是太祖皇帝留下的圣物,也是大曦的镇国之宝。除天子祭祀之外,旁人若敢触碰,便是犯忌。”
燕儿偏了偏头,眉心向上起伏。
“犯忌?”
刘敬天略静了一瞬,才道:
“若真碰了……多半活不过第二日。”
话音落下,他心头无端一沉,屏住呼吸,视线紧紧锁在她脸上。
燕儿却只转头,朝那尊鼎上下打量了一番,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那……”她又小心开口,“太祖皇帝……又是谁?”
没有别的吗?
她方才听见那一句“活不过第二日”,竟像没怎么往心里去。真正在意的,反倒是鼎本身。
“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。”他说着,提起灯,朝殿内深处走去。
*
穿过一道道木架后,刘敬天在一块巨大的木牌前停下了脚步。
那木牌足有三丈来高,两侧各盘着一条龙。龙身上的朱漆早已被岁月磨得斑驳,却仍透着一股逼人的威势。
燕儿仰着头,看了许久,眼睛都睁圆了。
“殿下,这上头画的是什么呀?”
“画?”刘敬天先是一愣,随即失笑,“那不是画,是字。”
燕儿一听,立刻把头低了下去,几乎要埋进胸口。
刘敬天这才想起,她才离开冷宫不久,眼前这些东西,于她而言尽是陌生。
他声音便放轻了些。
“你不认得,也不奇怪。”他说,“这种字,大曦早就不用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燕儿抿了抿唇,又小声问,“这上头……写的是什么呀?”
刘敬天抬头望向木牌,缓缓吸了一口气,才将那一长串字慢慢念出:
“启运开基武烈定统弘文圣德皇帝……”
念到这里,他略略换了口气,才把后面几个字补全:
“……之灵位。”
说罢,他偏过头,只见燕儿仍仰着脸,神情空白。
刘敬天一时没有说话。
若照宫里平日的说法去讲,她多半还是听不懂。
他想了想,只得换个更浅白的说法:
“这是大曦开国皇帝的灵位。后人觉得他功劳太大,寻常几个字远远不够,才给他上了这么长一个名号。只是平日里没人这样叫,提起时,都只称一声‘太祖’。”
燕儿听完,又抬头看了那木牌一眼。
“这么长的名字……”她眨了眨眼,“那太祖皇帝,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吧?”
刘敬天唇角略略一动。
“说出来,你怕是不信。”他说,“太祖原先,只是个种地的农夫。”
“什么?”燕儿一下睁大了眼,“农夫也能当皇帝?”
这一问,像一根细针,扎进刘敬天心口。
他却只清了清嗓子,将那点起伏压下,神色仍旧平静。
“史书上记载,很多年前,这片土地上出过一个暴君,把百姓逼得活不下去。各地起事的人不少,可一个个都被压了下去。太祖,也是那时起事的人之一。”
“那他后来怎么当上皇帝的?”
刘敬天静了片刻。
“因为龙。”
燕儿呼吸一窒。
“……龙?”
刘敬天“嗯”地应了一声。
这段故事,他小时听来,只觉热血沸腾,恨不得自己也生在那个风云翻覆的年月。
可如今再说出口,留在心里的,却只剩下“龙魂”二字。
“当年一直有传言,说若能找到龙穴,便能得龙所赐的神力。”他说,“可在太祖之前,从没有人找到过。”
手里的灯往上举了举。灯火映上木牌两侧的龙纹,暗红的木纹与残朱交叠,朱鳞似在灯火里游动了一下。
“这么说,太祖他找到了龙?”燕儿问。
“不错。”刘敬天道,“他到了龙穴,亲自与龙说了话。龙见他有平乱救世之志,便把龙魂赐给了他。自那以后,他才真正成了旁人眼里的神人。”
“那他成了神人以后,就当上皇帝了吗?”
刘敬天摇了摇头。
“哪有这么容易。”他说,“他先凭读心之术,四处去找人、劝人,把肯跟着他的人一点点聚拢起来。等兵马成了势,才带人去攻皇城。一直打到城门前,才真正动用龙魂之力,一把火烧穿城墙,拿下皇城,结束了那场暴政。”
燕儿听得发怔,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低叹了一声:
“难怪……大家都那么敬他。”
刘敬天轻轻合了合眼。
太祖的事迹,他不知翻过多少遍。每翻一遍,眼前总会浮起差不多的景象——
那位发际染着一点赤色的男子披甲立于阵前,火光沿着城墙一路卷起,映得半边天幕如血般通红。厚重的城门在烈焰中轰然崩裂,碎木与火星齐飞,喊杀声随之响彻夜空。随后,大军破城而入,势如摧枯拉朽。
提灯的手,不觉收紧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