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祖那般气象,才当得起“龙裔”二字。
而他——
灯影忽然轻轻一晃。
“那……”燕儿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,“那个鼎,又是怎么来的?”
刘敬天回过神,转头朝鼎的方向望去。
那尊巨鼎仍沉沉立在黑暗里,轮廓模糊,却压得人心头发沉。
“这鼎,是太祖登基之后,亲手熔铸出来的。”
“他自己铸的?”
刘敬天点了点头。
“这么大的鼎,若没有太祖的御火之术,单凭炉火与木炭去烧,不知要烧到何年何月。正因如此,宫里才一直认定,这鼎里凝着太祖的神力,才将它奉作圣物。”
燕儿望着那鼎,低低赞叹了一声。
刘敬天又道:
“所以,不到祭祀的时候,谁也不能乱碰。碰了它,便算是冲撞太祖。”
话说到这里,他便住了口。
燕儿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,才小心问道:
“殿下……是想起什么难过的事了吗?”
刘敬天抬起眼,与她对视了一瞬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可这两个字落下之后,他却没能立刻移开目光。
“只是……”他偏头看向那尊坐在黑暗里的巨鼎,“如今,我得想法子把它挪开。”
“挪开?”燕儿不解,“为什么?”
刘敬天叹了口气。
“就因为方才回溯里那一幕。”他说,“你也看见了,那根主梁是有人故意打裂的,位置也选得极准。”
“殿下是说,那个黑衣人,就是故意让房梁裂在鼎上头?”
“不错。”刘敬天道,“如今若挪不开这鼎,那根梁便修不了。梁修不了,太庙随时都有可能塌下来。若真到了端阳祭祀那日还没修好——”
说到这里,他收住口,提灯的手在身边垂了下去。
“殿下很担心那根梁,是不是?”燕儿低声问道。
刘敬天沉默片刻,方才开口:
“这次修太庙,本就是我提议的。父皇既把这差事交给了我,我便该把它办妥。若真出了差池,该罚的……就是我。”
燕儿站在原地,双手握在身前,两个拇指轻轻来回打着转。
过了半晌,她才低低道:
“可又不是殿下把梁弄坏的……”
刘敬天胸前起伏,将那一口气慢慢压了回去。
“算了。”他说,“时候不早了,该回去了。”
*
两人又沿着来时的路,穿过一重重木架,走回那尊巨鼎前。
“我送你回御花园。”刘敬天道。
燕儿忙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了。”她轻声道,“哪敢再劳烦殿下?我自己回去便是。”
灯影落在她眼底,那点平日里的怯意淡了,连声音也比先前稳了几分。
“我会小心的。”燕儿又补了一句。
“……好。”
燕儿转过身,刚要走,脚下又顿了顿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轻声道,“我还能再问一句吗?”
“你问。”
“方才殿下从地上捡起来的,是什么?”
刘敬天袖中的手不觉收紧了些。
“眼下我也说不准。”他说,“等回去细看过,再告诉你。”
燕儿转过身,又朝那尊巨鼎望了一眼,随后曲膝行了一礼。
“那……我先回去了。”
就在那道身影将要淡去的前一刻——
“燕儿。”
刘敬天忽然开口。
燕儿回过头来。
转身时,她似乎还在揉着那个被他扣过的手腕。
刘敬天喉间一哽,过了片刻,才低声道:
“今夜……多谢你。”
燕儿低下头,唇边浅浅弯了一下。
“殿下别这么说。”她轻声道,“这是燕儿该做的。”
话到这里,她稍稍停了一下,又把声音放得更轻:
“往后若殿下还有什么难处,只要是我帮得上的,我都愿意。至于我的身世……殿下也别太费神了。”
刘敬天喉间微涩,到底也只是点了点头。
下一刻,那道瘦小的身影在灯影边缘一点点淡去,很快便彻底隐没不见。
刘敬天独自站了片刻。那股熟悉的气息从自己身侧掠过,朝殿门而去。
他走过去将殿门推开。待外面那点微凉夜风透进来后,他才回身将门重新合上。
合门之前,他透过那一道窄窄的门缝,朝鼎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燕儿方才看那鼎时的样子……实在不大对。
可究竟哪里不对,他一时又说不上来。
“燕儿……”他低低唤了一声。
四下无人应他。
直到这时,他才察觉,那股气息,早已远远散去了。
锁扣轻轻一响。
*
夜色沉沉,宫道寂静无声。
刘敬天一边往东宫去,一边将手探入袖中,慢慢摸出了那枚自地上拾来的铁片。
那东西不过铜钱大小,贴在掌心凉得刺骨。
今夜之事,已够纷乱。主梁、黑衣人、铜鼎,桩桩件件都压在心头。可此刻握着这东西,让他呼吸都加重了几分。
那黑衣人,分明是冲着鼎来的。
可燕儿看鼎时的神情,更是不寻常。
他闭了闭眼,将那些杂念压了下去。
眼下,多思无益。
刘敬天将那铁片重新收入袖中,脚下不觉更快,径直朝东宫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