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里传来食物的温热和香气，阿古的肚子不争气地“咕噜”叫了一声。他脸瞬间涨红，低下头，半晌，才用极小的、带着别扭的声音说：“……谢谢。”随即又猛地抬头，眼神倔强地强调，“参须……真是我捡的！他们嫌装参的木盒摔裂了，连盒带这些边角料一起丢在泔水桶旁边……我、我只拿了吃的和这个……”他指指参须，“这个，摸着有点暖，我想……也许能换几个铜板，给我阿爷抓药……”说到最后，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掩饰不住的难过。
“你阿爷病了？”沈青璃问。
“嗯。”阿古点点头，眼圈有点红，“上山打猎，被黑风豹挠了，伤口一直不好，还发寒热……镇上的大夫开的药，好贵……”他无意识地攥紧了包着糕点的粗布，指节发白。
妖族血脉，常年混迹山林，熟悉野外，身体底子看起来不错，心思单纯，重情义。沈青璃心中评估着，开口道：“想赚钱给你阿爷治病吗？”
阿古眼睛骤然亮起，像点燃了两簇小火苗：“想！我能干活！力气大！会打猎！什么危险都不怕！”他急切地挺起胸膛，展示自己虽然不算高大但很结实的体格。
“有个活儿，确实有点危险。”沈青璃看着他，“去落月潭附近探查，可能要对付一些变异的妖物或者不干净的东西。你敢去吗？”
“落月潭！”阿古脸上瞬间掠过明显的畏惧。作为常在山林活动的半妖，他比普通人更清楚那片水域近半年的诡异和凶险，那是连老猎手都叮嘱要远远绕开的地方。但想到草棚里日渐虚弱的阿爷，想到那些昂贵药方带来的绝望，少年眼中的恐惧很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取代。他重重地、几乎是吼出来：“敢！只要……只要报酬够给阿爷买药治病，我就去！我阿古说话算话！”
那是一种属于山林野性的纯粹承诺。
“好。”沈青璃干脆利落，“三天后，镇外三里坡碰头。带上你趁手的家伙，还有野外过夜的东西。”她又掏出些碎银，塞到阿古手里，“这些先拿着，去给你阿爷抓副药，再买点吃的。记住，别迟到，也别告诉别人你去干什么。”
阿古握着还带着沈青璃体温的银子，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却莫名让他感到一丝信赖的女子，鼻子一酸，重重点头：“嗯！我一定到！死了也到！”说完，他抱着糕点和银子，深深看了沈青璃一眼，转身像头小豹子般，飞快地钻进了旁边崎岖的山道，几个起伏就消失在林莽之中。
沈青璃看着他消失的方向，嘴角微扬：“是个实在孩子。”她转头对云寂笑道，“怎么样？咱们的第一个队友，看着挺靠谱吧？”
云寂的目光从那山道收回，落在沈青璃脸上。少女眼中带着笑意和一种找到合适拼图的满意，阳光穿过树叶缝隙，在她发梢跳跃。他沉默片刻，想起她之前说的“喜欢捡东西”，又看看那山道，缓缓地点了下头。
“嗯。”
似乎，她捡东西的眼光，还不错。
两人离开集市，返回镇上。刚进镇口，便看见昨日那算卦的干瘦老头，正缩在墙角晒太阳，眯着眼似睡非睡。经过他身边时，老头忽然撩起眼皮，没头没尾地嘀咕了一句：
“山雨欲来风满楼，潭深水浊藏暗流。小娘子攒的队伍倒是快……就是不知道，压不压得住阵脚哟……”
沈青璃脚步一顿，看向老头。老头却已重新阖上眼，打起细细的鼾声，仿佛刚才只是梦呓。
沈青璃与云寂对视一眼，没说什么，继续朝刘府走去。心里却把这话记下了。
回到刘府，陈老已等候多时。见到地阳参须，他仔细查验后，面露喜色：“品相甚好，阳气纯正，正是驱散阴秽的良药！辅以其他几位药材，老夫有把握配出对症的‘祛秽培元散’。只是需要些时间研磨调配，大约两日可成。”
沈青璃放下心来，又将遇到阿古之事简单说了，略去落月潭细节，只道寻了个熟悉山林的帮手。
刘枫在一旁听了，沉吟道：“阿古那孩子……我有些印象。他阿爷是镇上有名的老猎户，为人厚道。阿古虽因半妖身份常被人轻视，但确实在山里是一把好手，力气大，身手灵活，对妖兽习性也熟。沈姑娘寻他相助，倒是合适。”
事情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。药材有了着落，第一个队友也已“预定”。沈青璃心中盘算着，接下来该为探索落月潭做更具体的准备了。武器、防具、丹药、照明、水下用具……还有那个脾气古怪的机关师，或许也该去接触一下了。
夜幕降临，沈青璃在客房中，再次尝试运转“守阵灵力”。清凉的气息在经脉中流转，带来一种扎实而充满生机的感觉。她隐约觉得，自己对水、土相关的灵气感知似乎敏锐了一丝。想起那幽深的落月潭，以及潭底可能存在的遗迹，她心中并无太多恐惧，反而升腾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。
窗外，月明星稀。
镇外山林，某个简陋的草棚里，少年阿古将温热的汤药小心喂给昏迷的阿爷，自己啃着冰冷的干粮，望着窗外黑黝黝的山影，握紧了枕边一把磨得锃亮的厚重柴刀。眼神里，有担忧，有决绝，也有对三天后约定的隐隐期待。
而在镇子另一头，铁匠铺昏暗的后堂里，一位叫墨璇的机关师对着一盏孤灯和满地散落的金属零件，眉头紧锁，口中喃喃计算着复杂的公式，手指无意识地比划着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机关世界里，对即将到来的“测试”和冒险，似乎浑然未觉。
青石镇的夜晚，平静之下，不同的人，正为着各自的目标和命运，悄然准备着。
沈青璃不知道的是，在她感知不到的更远之处，落月潭幽暗的水面下，一丝沉寂许久的阴冷意志，似乎也因为某种临近的“扰动”，而泛起了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（第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