付卓旭在飞机上断断续续地睡，恍惚间好像做了好几个梦。

他梦到一个全是镜子的房间，所有的镜面都有着锐利的棱角，有的紧贴在墙面和天花板上，有的悬浮在半空，以诡异的角度播放着有关于过去的记忆，常常出现的画面总是包括贺行，让他情绪起伏的所有回忆也都与贺行有关。

他看到了坐在副驾驶落下一滴眼泪的贺行，看到了得到金腰带发出来自灵魂呐喊的拳王，看到了无奈又宠溺地满足所有人要求的THE俱乐部老板。

下一秒，所有贺行的眼神投向他，微微带着错愕，极短暂的停顿过后，他变为平静的模样，然后所有的画面，支离破碎。

阴雨天好像是这个季节的常态，付卓旭浑浑噩噩落地巴黎的时候，这里是像上海一样阴冷潮湿，他走在路上拖着行李箱的时候没有打伞，平视前方的眼神有些涣散。

机场附近的先锋艺术家们在雨中肆意地涂鸦，甩着被雨水打湿的头发，像疯子一样发出声声感叹，付卓旭在这些人中间走过，竟然也没有违和感。

回到他巴黎公寓的时候，已经过了晚饭时间，慵懒松弛的法国人几乎不会在这个点继续营业，付卓旭也没有胃口。

连上网络之后，付卓旭的私人社媒收到了好几条信息，关注他的人热情地期待着付卓旭更新公益拳赛相关的照片。

付卓旭发照片总是很快，因为他很少修图，最多就是调整一下亮度，加个滤镜，让画面不要太暗或者太灰。刚开始，付卓旭还不太理解这个社群中一些狂热粉丝的发言，比如什么昏暗的画面也很有效果，或者是一些特别的角度更有味道。

后来他慢慢发现确实如此，贺行的眼睛总是很亮，不管是受挫还是成功，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特别的情绪，像是希望，又像是勇敢。

付卓旭曾经见过那双眼睛沾染愤怒失望和痛苦的样子，就算是那样，贺行的眼神也还是很亮。

他没有发照片，而是一张张翻看着这次的照片，然后进到了那个总是锁起来的小房间，又看起过去拍下的照片。

小房间里没有开灯，只有透进房间的天色，深蓝紫色，沉沉地拉扯着付卓旭的心脏。里面挂满了贺行的照片，这是付卓旭珍藏的，有他发在社媒上的，也有一些在摄影角度上来说没那么好看的，全都是贺行，以贺行为主角，放弃了一切构图和美观，只以他为中心。

付卓旭呛到湿冷的空气，咳嗽了两声，跪在地上打开了抽屉，里面端端正正地放了一个长方盒子，刻着两人姓氏的两块手表安静地躺在里面，上面的品牌标志和镶嵌的宝石彰显着高昂的价格，但付卓旭只是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里面的一张纸条，轻柔地摩挲着。

在一起吗？答应的话就可以给我告诉你过去的勇气。

付卓旭没找到机会还手表，他无耻地留下了它们，当作跟贺行相爱过的证明。

也许贺行向前看了，原谅了他，但付卓旭不愿意就这样放过自己。

这次在上海的碰面实属意料之外，如果还有下次......

付卓旭的眼神再次变得茫然，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对待贺行。

他只想以所有可能的角色，对贺行更好一点。

他可以给贺行拍很多很多照片，让更多的人成为贺行的支持者，他可以用文字用图片用所有的沉默，保护贺行。

他希望贺行得到幸福，就算从此贺行的生命中不会再有他的痕迹。

付卓旭躺在小房间里，拉过一张小毯子，盖住了自己。有些照片上，贺行似乎直视了镜头，就好像此刻他正注视着自己，无言地守候。

如果他没有和贺行再次说上话，再次见面，再次触碰，他可以就这样永远安静。

生物钟叫醒了付卓旭，他将自己收拾妥当之后，尝试着用工作麻痹自己，同事林宇明和之前生日的刘仁山感叹着他属于高精力人群，付卓旭只能报以微笑。

准备过两天后，他们这个顾问小组要飞往慕尼黑，协助一场MMA赛事的进行，这是年度积分赛，对战双方都是明星选手，票完全售空，关注度非常高，因此现场不能出现任何问题，所有人都有时时待命，直到比赛宣告结束。

离比赛的铃声正式响起只有三分钟了，各小组终于完成了所有的检查工作，得以稍微喘口气，所有人都觉得身体像是被掏空了，慕尼黑的这个赛场大得要命，来回跑一圈传递消息就像跑了场马拉松，当天又有雷雨，连带着信号也很差。

付卓旭和林宇明扯着嗓子，对着说话奇快还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MMA同事说了几句就觉得累得不行，此时也终于能够休息一会儿。

“回巴黎一起喝酒？我有个朋友......就上回在巴黎我们一起开交流会的那个......雅文，记得吗？想认识你，”林宇明趁着这喘息的间隙，朝着付卓旭挤眉弄眼一阵，“这次真的太累了，和这群德国佬打交道方方面面都要上120个心，回去一起放松一下呀。”

付卓旭当然明白了林宇明说的“认识”是什么意思，但现在的他刚经历过一波情绪动荡，非常不适合谈论那些。

“还是好好休息吧，这比喝酒管用，养生。”付卓旭回绝了喝酒的邀请，连带着婉拒了与那个人见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