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顶清辉永恒流淌,没有昼夜之分,只有凭感觉估算的、黏稠而缓慢的时间流逝。吴雨在那张冰冷的矮榻上,被眉心“魂引”的冰凉感缠绕了三日。除了青菡定时送来的饮食和气味古怪的汤药,再无人打扰。吴疏宁自那夜剥皮拆骨般的审问后,便再未露面,但无形的压力无处不在。
这三日,吴雨在被迫的寂静中,反复咀嚼着自己穿越以来的离奇轨迹:原主最后时刻神魂焚烧的剧痛(烬魂毒!),被沈珩玉那双冷冽眼睛的主人猝然掳走的黑暗与窒息,侥幸挣脱后流落荒野的惶然,以及……被那个名叫魏倾鸿、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合欢宗弟子“偶遇”并带回宗门,度过的那几个月看似庇护、实则微妙而禁锢的时光。最后,是吴疏宁如同幽灵般出现,将她从合欢宗带离,投入这座孤绝的月华殿。
还有那该死的“任务”与“系统”。攻略龙傲天的九个后宫?夺取天机?这荒谬的指令与电击的威胁,像另一道枷锁。龙傲天,那个在吴府仅有一面之缘、道貌岸然的“圣手”,竟是此界气运之子,也是她必须面对甚至对抗的目标。
纷乱的线头中,吴疏宁无疑是最晦暗难明的一根。她为何对原主下那等阴毒杀手?又为何大费周章将自己这个“异魂”寻回、审问、刻下“魂引”?仅仅是为了满足探究欲?吴雨心底警铃长鸣。
这一日,当殿内清辉似乎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频率变化时,房门无声开启。
吴疏宁走了进来。
她已换下审问时的青衣,着一身更为简洁利落的深蓝色劲装,长发高高束起,仅以一根乌木簪固定。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,但眼神清明锐利,周身气息沉静内敛,与月华殿的孤高清冷浑然一体,毫无病态,只有一种居于掌控地位的疏离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淡无波,听不出情绪,“该送你回吴府了。”
吴雨默默起身,身上依旧是那套粗陋不合身的布裙。
吴疏宁的目光掠过她,从壁橱中取出一件半旧的、灰扑扑的棉布斗篷递过来:“穿上。外面不比这里。”
吴雨接过披上,粗糙的布料带来些许隔断清寒的暖意,也带来更深的忐忑。回吴府……意味着要再次面对林氏炽热却可能盲目的母爱,面对因七千万灵石勒索而风声鹤唳的家族,面对那些心思各异的“亲人”,以及……极可能即将登门的龙傲天。
“记住你的说辞。”吴疏宁转身向外走去,步伐稳定从容,声音在空旷殿廊里清晰回响,“你是吴雨,吴家任性离家、遭遇不明绑匪、凭借机警侥幸逃脱、但途中受惊过度、记忆受损的大小姐。绑匪身份、样貌、关押地点、勒索信,一概不知,只记得黑暗、恐惧、拼命奔逃的疲累与寒冷。是在城郊荒僻处,被恰在附近‘采集药草’的我偶然发现。”
她的叙述简洁,逻辑看似合理,将沈珩玉的绑架、魏倾鸿的介入、合欢宗的数月时光,全部抹去,替换成一段模糊的、充满惊吓的逃亡经历。
“你母亲林氏,”吴疏宁走到一处符文尤为密集古拙的小型传送阵前,停下脚步,微微侧首,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向吴雨,“她会是你最坚固的盾。在她面前,你只需是那个受尽委屈、惊吓过度、需要无限呵护的‘囡囡’。这能保护你,也能……让你放松警惕。”
吴雨听出了警告。溺爱既是屏障,也可能是温柔的陷阱。
“至于其他,”吴疏宁的目光投向阵外流淌的银辉,声音低了几度,近乎耳语,“沈珩玉任务失败,自有她的去处。魏倾鸿与合欢宗……从未与你有过交集。明白?”
沈珩玉……失败者的下场。魏倾鸿……再次被彻底抹消的存在。吴雨心底泛起寒意,只能点头。
“很好。”吴疏宁不再多言,转身面向阵法。然而,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及中枢符文、启动传送的前一刹那,吴雨清晰地捕捉到,她周身那股属于月华殿主的、孤高而内敛的气息,开始发生一种缓慢而自然的“沉降”。
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,肩膀微微内收,仿佛常年承载着无形的重负。侧脸的线条在清辉映照下,似乎也柔和了几分,染上了一抹准备迎接凡尘琐碎与消耗的淡淡倦意。
她调整好了“回归吴府”的初始状态。
“站稳。”
传送阵光芒骤亮,银白的光晕汹涌而来,强烈的空间扭曲感瞬间将吴雨吞没。这次的传送异常猛烈持久,远超以往,眩晕与恶心感翻江倒海。
当双脚再次踏及实地,月华殿那凝固般的清寒彻底被取代。温热、略显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,混杂着泥土、草木、炊烟、以及陈旧木料和淡淡脂粉的复杂气息。
她们站在一条狭窄僻静的后巷中,脚下是略有凹凸的青石板,两侧是高耸的、爬满藤蔓的灰墙。墙根处生着暗绿的青苔,空气中浮动着午后慵懒的微尘。
几乎就在身形完全凝实、外界气息涌入肺腑的瞬间,吴疏宁完成了最后的“转换”。
她本就微松的脊背更明显地佝偻下去,肩膀内缩,脸色在真实的天光下透出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、缺乏血色的苍白,唇瓣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。她轻轻吸了口气,仿佛这简单的动作都耗尽了力气,随即发出一声压抑的、从胸腔深处挤出的闷咳,迅速用一方洗得发白的旧帕子掩住口鼻,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。
“青菡。”她唤道,声音已变得细弱沙哑,气若游丝,带着病人特有的虚浮无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