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立一旁的青菡立刻上前,熟稔地搀扶住她的手臂,稳稳托住她一部分重量。吴疏宁顺势将更多重心倚靠过去,整个人顿时显得弱不胜衣,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散。她微微抬眸,用那疲惫涣散、甚至有些失焦的眼神示意吴雨跟上,然后便由青菡搀扶着,朝着巷子一端隐约传来人声的方向,缓慢而艰难地挪动脚步。
每一步,都透着久病体虚之人的虚浮与沉重,与片刻前月华殿中的从容判若两人。
吴雨跟在她身后,看着这无缝衔接、浑然天成的表演,心底那根弦绷到了极致。那个深不可测的审问者、掌控者已经消失,眼前只剩下吴府中那个人人皆知、灵力低微、体弱多病、常年静养、几乎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旁支小姐——吴疏宁。
戏,从踏入吴府地界的第一步,就已开场。她的角色,是惊魂未定、记忆模糊的归家大小姐。
巷道很快通向一处较为开阔的庭院侧门。门楣上挂着小小的匾额,字迹已有些模糊。两个正在门口打盹的粗使婆子被脚步声惊动,揉着眼看来,当先看到被搀扶着、脸色惨白如纸的吴疏宁时,还没什么反应,待目光落到后面跟着的、裹着灰旧斗篷、神情惶惑的吴雨脸上时,顿时如同见了鬼,张大了嘴,半晌才发出变调的惊呼:
“大、大小姐?!”
“是雨小姐?!雨小姐回来了?!”
“老天爷!快!快去禀告夫人!禀告老爷!”
惊叫声如同石子投入死水,迅速荡开涟漪。侧门内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更多惊疑的呼声。
吴疏宁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惊扰,又或者本就虚弱至极,咳嗽声更密了些,身体软软地靠在青菡身上,几乎站立不住。
就在这时,庭院深处,一道杏子红色的身影如同旋风般疾冲出来,正是林氏。她发髻散乱,衣裙不整,脸上泪痕交错,双眼红肿如桃,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,瞬间穿透所有障碍,死死锁定了吴雨。
“囡囡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尖叫,林氏几乎是扑跌过来,狠狠将吴雨搂进怀里,力道之大,勒得吴雨眼前发黑,几乎能听到自己肋骨的咯吱声。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,瞬间浸透了吴雨单薄的肩头。
“我的心肝!娘的乖囡囡!你回来了!你真的回来了!!”林氏哭得撕心裂肺,语无伦次,巨大的后怕与狂喜让她完全失去了理智与仪态,“你去哪儿了?你吓死娘了!那些天杀的贼人!他们怎么敢!怎么敢动我的囡囡啊!七千万灵石!他们要七千万灵石啊!!”
她从头到尾,没有看旁边摇摇欲坠、虚弱咳嗽的吴疏宁一眼,仿佛这个刚刚“千辛万苦”将女儿带回来的人,根本不存在,或者只是一个碍事的、无关紧要的影子。
吴疏宁静静地由青菡搀扶着,微微垂着头,苍白的面容在阳光下近乎透明。她没有试图上前,也没有发出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声音,只是默默忍耐着那似乎压抑不住的、低低的咳嗽,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无足轻重、完成了某项艰难任务后已精疲力尽、急需被安置休息的远房亲戚。
直到林氏在闻讯赶来的丫鬟婆子们的劝慰下情绪稍缓,仍紧紧搂着吴雨,抽噎着吩咐准备热水、姜汤、安神香等物时,吴疏宁才极轻地、仿佛用尽最后力气般,虚弱地唤了一声:“……大嫂。”
林氏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她,泪眼朦胧地转过头,目光落在吴疏宁苍白虚弱的脸上,愣了一下,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混合着感激、疏离、以及一丝清晰可辨的、被打扰了与女儿重逢时刻的不耐烦。
“疏宁啊,”林氏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,语气是主母式的、客套而略显匆忙的,“这次……真是辛苦你了。瞧你这身子骨……怎么弄成这样?快,春桃,扶疏宁小姐到西厢客房好生歇着!上盏热参茶,再请王大夫过来瞧瞧!”吩咐完,立刻又转回头,全副心神都回到了怀里的吴雨身上,搂着她往温暖明亮的内院带,“囡囡不怕了,回家了,娘在这里……”
吴疏宁顺从地、虚弱地被丫鬟引向偏僻的西厢客房,身影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,安静得仿佛从未出现。
内室熏香暖融,林氏的怀抱温暖柔软,关切的话语如同潮水般将吴雨包围。吴雨依偎着母亲,扮演着受惊后依赖母亲的雏鸟,发出细微的呜咽,心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清明。
吴疏宁的戏,天衣无缝地开了场。而她,已被推回了吴府最耀眼也最脆弱的焦点。母亲的溺爱是温暖的茧,七千万灵石的阴影是悬顶的巨石,而西厢客房里那个看似无害的病弱女子,才是真正执棋的人。
然而,吴雨知道,这还不是全部。龙傲天……那个道貌岸然的气运之子,很可能正在赶来吴府的路上。烬魂毒的残留,异界之魂的隐秘,还有那荒谬绝伦的攻略任务……真正的风暴,或许在踏入吴府的这一刻,才刚刚开始积聚力量。
她轻轻闭上眼,将脸更深地埋进母亲带着馨香的衣襟,指尖却悄然蜷缩,扣紧了掌心。
这场戏,她必须演下去。为了活下去,也为了……那看似遥不可及、却又必须夺取的一线“天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