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雨被母亲林氏紧紧搂在怀里,耳畔是她压抑后爆发又转为心疼的絮语,鼻端是熟悉的、带着暖意的馨香。她半张脸埋在林氏肩颈处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外——西厢客房所在的方向。
吴疏宁被扶走了,像个用完即被搁置的工具。可那枚嵌在眉心的“魂引”,却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冰冷的实感,提醒着吴雨,那双看似疲惫涣散的眼睛,或许正透过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,冷静地观察着这里的一切。
“囡囡,别怕,娘在这儿,谁也伤不了你。”林氏轻轻拍着她的背,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,“那些杀千刀的贼子!竟敢勒索七千万灵石!你爹和祖父定不会放过他们!你平安回来就好,平安回来就好……”
七千万灵石。这个数字再次重重砸在吴雨心头。吴府虽然豪富,但这几乎相当于家族大半的流动资财,一旦付出,伤筋动骨。绑匪是谁?目的真的只是求财吗?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她想起沈珩玉那双冷冽的眼,想起吴疏宁提到“沈珩玉任务失败”时的淡漠语气。这背后,水太深了。
“娘,”吴雨抬起湿漉漉的眼睫,声音细弱,带着惊悸后的沙哑,“我……我只记得很黑,有人抓我,我拼命跑……又冷又怕……后来……好像听到有人说话,再醒来……就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,小姨在那儿……”她按照吴疏宁给定的剧本,模糊地描述着,将合欢宗的数月时光彻底抹去,替换成被吴疏宁“发现”后的短暂收留。
“好了好了,不想了,再想又要难受了。”林氏心疼地打断她,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她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,“定是那些贼人用了什么迷魂的歹毒手段!疏宁也是,既然找到了你,怎不立刻送信回府?让你在外头担惊受怕这么久!她那身子……唉,也是不顶事。”语气里对吴疏宁那份“功劳”的感激有限,反而隐隐有些埋怨她办事不力,让女儿多受了苦楚。
吴雨垂下眼,没接话。她能感觉到,林氏对吴疏宁的轻视是刻在骨子里的,这种轻视,或许能成为她某种程度上的掩护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急促却恭敬的通报声:“夫人,老爷遣人来问,雨小姐可安顿好了?老太爷传话,请雨小姐稍事休息后,便去前厅‘澄心堂’回话。另外……老爷请来的龙傲天龙先生,此刻正在前厅与老太爷叙话,听闻小姐归来,亦十分关切,想为小姐请个平安脉。”
龙傲天!他果然来了!而且这么快!
吴雨的心脏猛地一缩,那股属于原主濒死前、被烬魂毒焚烧神魂的恐怖记忆再次翻涌,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恶寒与刺痛。与此同时,脑海中的“任务提示”如同淬毒的冰针,再次刺入:
【关键人物‘龙傲天’近距离接触。警告:其对隐秘毒术及神魂异常感知敏锐。请务必规避深度探查!阶段目标一成功率:预估30%。】
成功率只有30%!吴雨指尖冰凉。
林氏却似乎松了口气,抚着吴雨的头发道:“龙先生来了也好。他医术通神,正好给你仔细瞧瞧,去了这惊悸之症,也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暗伤。老太爷和你爹问话,你也别怕,照实说便是,有娘在呢。”她只当女儿是害怕长辈问责,却不知吴雨真正恐惧的,是龙傲天那双可能洞穿一切的眼睛。
“娘……我头晕,身上也没力气……”吴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,脸色刻意更白了几分。
“就是身子不适,才更要让龙先生瞧瞧。”林氏不由分说,唤来大丫鬟秋月,“给小姐梳洗更衣,收拾得精神些,莫失了礼数。”
吴雨知道躲不过了。她任由秋月摆布,换上另一套更为庄重雅致的浅碧色衣裙,发间簪上明珠,脸上薄施脂粉,遮掩过于苍白的脸色。镜中的少女眉眼精致,却眼含惊惶,倒真像极了受惊未愈的闺阁千金。
“走吧,囡囡。”林氏牵着她的手,温暖的手掌包裹着她的冰凉。
走出“锦瑟院”,穿过重重院落回廊,越接近吴府中心区域的“澄心堂”,气氛便越发肃穆凝重。来往仆役皆屏息静气,步履匆匆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。
澄心堂是吴府接待重要宾客、商议要事之所,建筑轩昂,气象森严。还未踏入正厅,便已能感受到里面传来的隐隐威压与……一道格外温和清润、却让吴雨神魂中“魂引”都微微震颤的陌生气息。
龙傲天!
吴雨下意识地攥紧了林氏的手。林氏以为她紧张,轻轻回握,低声安抚:“别怕。”
踏入正厅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端坐主位、须发皆白、面容严肃不怒自威的吴家老太爷。下首坐着吴雨的父亲,一位面容儒雅却此刻眉头紧锁的中年男子。而客位上,则坐着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袍、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。
那人面如冠玉,眉眼温润含笑,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、令人不自觉心生好感的和气光晕。他姿态从容,正与吴老太爷说着什么,言语谦和,气度不凡。任谁见了,都要赞一声“翩翩君子,仁心圣手”。
这便是龙傲天。外表无可挑剔,气质温文尔雅。
然而,吴雨在看到他的一瞬间,脊背却骤然窜上一股寒意。不是因为他有多可怕,而是那种“完美”之下,隐隐透出的、一种非人的“标准”感。就像精心雕琢的玉像,美则美矣,却少了活人的温度与瑕疵。更让她心惊的是,眉心“魂引”传来的那丝异常震颤,仿佛在警告她,眼前之人拥有着能触动甚至窥探这种高阶禁制的能力!
“雨儿,过来。”吴老太爷的声音苍老而威严,目光如电般射向吴雨。
吴雨深吸一口气,挣脱母亲的手(林氏松手,鼓励地看着她),上前几步,盈盈下拜:“孙女吴雨,拜见祖父,父亲。”声音依旧带着刻意的微颤。
“起来吧。”吴老太爷审视着她,目光锐利,“听说你受了惊吓,记忆有损?将你此番遭遇,仔细道来,不得隐瞒。”